第92章送货人

“那去我那儿凑合一宿？”刘师傅说，“地方小点，但不用花钱。广州住店贵，一晚上一块多呢。”

何清想了想，点了头。

刘师傅住在货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一间十来平米的房子，隔成里外两间。

外间堆着杂物，里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挤得满满当当。

“地方小，将就一下。”刘师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俩睡里间，我外间搭个铺。”

何清看了看那张床，一米二宽，睡两个人够呛。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晚饭是在巷口的小馆子吃的。

刘师傅要了几个菜，炒青菜，炒鸡蛋，一碗肉片汤，还有米饭。

何大牛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

何清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跟刘师傅聊天，问海关那边的情况，问报关要什么手续，问装船要注意什么。

刘师傅一一答了，末了笑着说：“小何，你问这么细，头回走货吧？”

“头回。”

“头回就敢自己跑广州，胆子不小。”刘师傅夹了块肉放进嘴里，“不过孟总介绍的人，错不了。他那个人眼光高，能让他看上眼的，都有两把刷子。”

何清没接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回到刘师傅住处，天己经黑了。

何大牛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很快打起鼾来。

何清躺在他旁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

检验会不会顺利？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货款能不能按时到账？

想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答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刘师傅要去货场对账，何清和何大牛跟着一起去。

货场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到处堆满了麻袋、木箱、纸盒子。

工人推着平板车来来往往，吆喝声、哨子声、机器轰鸣声混成一片。

刘师傅让他们在仓库门口等着，自己进了办公室。

何大牛蹲在阴凉地里，看着那些工人卸货装货，看得津津有味。

何清站在旁边，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这时候一辆解放卡车开进货场，停在隔壁仓库门口。

车厢上盖着雨布，鼓鼓囊囊的。

车停稳后，几个工人跳上车，掀开雨布，开始往下卸货。

何清看了一眼，是成捆成捆的布料。

蓝的、灰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个头更大的纸箱子，上面印着“上海缝纫机厂”的字样。

他抽着烟，看着那些人把货一箱箱搬进仓库。

正看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对那几个工人指指点点的。

那人大约西十出头，戴着副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像个管事儿的。

他走到卡车旁边，弯腰看了看那些布料，又翻开文件夹记了点什么。

一抬头，正好跟何清的目光对上。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朝何清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何清也点点头，把烟掐了。

那人走过来，打量了何清一眼：“同志，等人的？”

“嗯。”何清说，“等刘师傅。”

“刘师傅？”那人想了想，“哦，老刘啊。他今天对账，得一会儿呢。”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何清一根。

何清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大前门，跟自己抽的一样。

那人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朝那边仓库努努嘴：“这批货，上海来的。缝纫机，一百台。布料，二十吨。”

何清听着，没接话。

那人又吸了口烟，上下打量何清：“你是做啥生意的？”

“小买卖。”何清说，“农副产品。”

“农副产品？”那人笑了笑，“那跟我们不是一路。我们是做服装的，厂子在城东，专门给供销社供货。”

何清心里动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生意好做吗？”

“好做？”那人摇摇头，“怎么说呢，饿不死，也撑不着。现在这年头，什么都缺，衣服也缺。供销社那边天天催货，可咱们厂子小，设备少，做不出来那么多。这不，新进了一批缝纫机，想着扩大生产。”

他又吸了口烟，眼睛眯起来：“同志，你是哪儿的？”

“洛云的。”

“洛云？”那人想了想，“没听过。小地方吧？”

“小地方。”

那人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里头还有事，先走了。

何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

缝纫机，一百台。布料，二十吨。

城东的服装厂，专门给供销社供货。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转着这几句话。何大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问他：“清哥，刚才那人谁啊？”

“不认识。”何清说，“随便聊了几句。”

何大牛哦了一声，没再问。

又等了一会儿，刘师傅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