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除夕

腊月三十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就被邻院零星的鞭炮声叫醒了，窗户外落了一层薄雪，院子里的柴垛上盖着白绒绒的一层。

林峰天不亮就起了，先把灶房的火烧旺，又把屋里的炕烧得暖烘烘的，才轻手轻脚地回屋，给还睡着的林瑜掖了掖被角。

爹娘走了还不到一年，是新丧，按村里的规矩，三年里不能贴红春联、不能放鞭炮、不能挂红饰，连年节都要过得素净。别人家早早贴了大红的春联，门口挂了红灯笼，他们家的院门和屋门都干干净净的，只扫得一尘不染。

等林瑜睡醒的时候，林峰己经把上坟要用的纸钱、供品都收拾妥当了，连他出门要穿的厚棉袄都在炕头烘得暖乎乎的。

“哥，慢点穿，不着急。”林峰蹲在炕边，帮他把棉鞋套在脚上，指尖碰到他的脚还是凉的，又赶紧把汤婆子塞进他怀里，“外面路滑，我走慢些，你攥紧我的手就行。”

他说什么都不肯让林瑜拎东西，自己左手拎着供品篮子，背上背着林瑜之前叠的金元宝，右手紧紧攥着哥哥的手，把人护在自己身侧，自己先把雪踩实了，再让林瑜往前走。

林瑜被他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粽子，只露着一双眼睛，任由他牵着走，心里又暖又好笑，明明自己比这小孩大了不知道多少岁，反倒被他保护得好好的。

林家父母的坟在半山腰，背靠着山，雪落得安安静静的。

林峰先把坟头的积雪仔仔细细扫干净，摆上带来的馒头、果子和祭酒，才和林瑜一起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坟前。

金元宝被火舌卷着，化成轻飘飘的纸灰，落在雪地上。

林瑜看着墓碑上的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对着墓碑嘀嘀咕咕地说：“叔叔阿姨，我是林瑜，但不是原来的林瑜。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峰的，会让他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不会让他受一点欺负。谢谢你们，教出了这么好、这么乖的小孩。也希望原来的小林瑜，能找到你们，去个没有病痛、没有性别偏见的好地方，都平平安安的。”

他说得轻，风一吹就散了，林峰听不真切，他也不敢听真切。

少年跪在他旁边，垂着脑袋，手里捏着的纸钱烧到了指尖都没察觉，心里又酸又涩，对着墓碑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爹，娘，我不求别的，就求你们保佑哥哥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的，别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求你们了。

烧完纸往回走的时候，林峰的手把他攥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似的。林瑜察觉到了，只当他见了父母心里难受，反手把他冰凉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笑着晃了晃：“走，回家，咱们做年饭去。”

回到家关紧院门，外面的鞭炮声和喧闹声就都被隔在了外面，只剩下属于两个人的烟火气，林瑜挽着袖子就要往灶房钻，被林峰一把拦在了门口。

“哥你别进来！”林峰把他往堂屋推，“灶房里油烟大，地上滑，水还冰得很，你坐着烤火就行！”

“我给你打打下手，总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忙。”林瑜不肯走，硬是挤了进去，抢过盆里的青菜要洗，指尖刚碰到冷水，就被林峰连手带菜全抢了过去。

“说了水凉！”林峰皱着眉，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语气里全是不赞同，“哥你就在旁边坐着，跟我说说话就行，不用你动手，只要你在这儿，我就开心。”

林峰不希望哥哥的手沾这些油污冷水。

林瑜拗不过他，只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少年个子还没长开，站在灶台前却稳得很，切菜、翻炒、调味一气呵成，动作麻利得很，偶尔回头看一眼，见林瑜正盯着他笑，耳朵尖就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桌上，西西方方的小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炖得软烂的鸡汤、烧的软嫩的猪蹄、炸的金黄的酥肉、蒸得喷香的米粉肉、清炒的白菜、还有一盘林瑜念叨过的凉拌木耳，连鱼都提前做好了，取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林峰先在主位上摆了两副碗筷，倒了半杯酒，对着空位置小声念叨：“爹，娘，过年了，回家吃饭了。”

念叨完，才挨着林瑜坐下，他俩饭桌上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林瑜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刚才上坟看到的雪地里的野兔，扯到明年开春想吃的菜，林峰时不时接一句话，手里的筷子却没停过，专挑鸡肉最嫩的部分往林瑜碗里夹，眼睛牢牢盯着哥哥的碗，他多夹了两口木耳，下一秒那盘木耳就被挪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