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门牌

六月八日。

苍山路32号。

苏惊白站在一扇蓝色的铁门前面——门很旧——漆面剥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铁锈——锈的颜色是深棕色的——像很多年的雨和风在上面画了一幅抽象画。

门牌是白底蓝字的——“苍山路32号”——很小——钉在门框的右上角——钉子有一颗松了——门牌歪了大约5度——但没有掉。

他深呼吸了一口。

旁边——陆沉渊站在他右侧——穿着深灰色的薄夹克——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和在北京的时候一样——冷——定——像一面不受风影响的墙。

“准备好了吗？”

苏惊白看着那扇蓝色的铁门——“准备好了。”

他抬手——敲了三下。

——

三天前——他还在北京——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在厨房里学第八道菜——在沙发上和陆沉渊的脚靠在一起——在铁盒子里放进一粒三亚的沙。

三天后——他站在大理下关镇的一条街上——面前是一扇二十七年前从广东出发的人——落脚的地方。

时间——像一条弯曲的河——从1998年的顺平——流到了2002年的昆明——再流到了2019年的大理——所有的弯——所有的转——最后——汇到了这扇蓝色的铁门前面。

门里面——有一个叫陈平的人——56岁——曾经在广东替周若兰注册公司——曾经在昆明经营农业开发——现在——住在妹妹名下的房子里——像一个退休了的普通人。

但他不普通——因为他的名字——写在了若兰贸易的股东名册上——写在了德昌实业的法人栏里——也写在了一家大理医院2015年的紧急联系人记录上——旁边的名字——叫“兰芝”。

——

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陈平——是一个西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但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常年生活在高原上的人特有的清澈。

“你们找谁？”

苏惊白的声音——平的——稳的——“我们找陈平——陈先生——请问他在家吗？”

女人看了看苏惊白——又看了看陆沉渊——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敌意——但有一种——谨慎——像一只在门口站着的猫——不确定来的人是主人还是陌生人。

“你们是谁？”

“我叫苏惊白——我是——”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老照片——照片上——他的母亲和周若兰——站在一棵树下——笑着——阳光很好——两个年轻的姐妹——谁也不知道以后的路会走向哪里。

他把照片递了过去——“照片上左边的人——是我的母亲——苏惠芳——原名周惠芳——右边的人——是她的姐姐——周若兰。”

女人看着照片——表情变了——不是因为照片上的人——是因为——“周若兰”三个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照片的边缘——微微颤了一下。

“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了院子——蓝色的铁门开着——苏惊白能看到里面——一个不大的院子——地上种了几棵月季——红色和粉色的——角落里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冒着气——旁边有一张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衬衫——手里拿着一杯茶——脚上穿着黑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的。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在自己的院子里喝了一辈子茶的人——安静——缓慢——没有多余的动作。

女人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苏惊白听不清。

然后——那个人——慢慢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门口——看到了苏惊白——看到了陆沉渊——看到了苏惊白手里那张老照片。

他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慢慢地走过来——步伐不快——但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摘了帽子——露出了一张——被时间和日晒雕刻过的脸——皮肤是古铜色的——皱纹很深——但眼睛——清的——像大理的水。

他看了苏惊白大约五秒。

“你——像她。”

苏惊白的心跳——停了一拍——“像谁？”

陈平的目光——从苏惊白的脸上——移到了那张照片上——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有些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的颜色——他碰了一下照片上周若兰的脸。

“你妈——对不？右边这个——是你妈。”

“不——右边是我姨妈——周若兰——左边——是我妈——周惠芳。”

陈平的手——停了。

他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苏惊白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我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但来的方式和我想的不一样”的——复杂。

“你——是惠芳的孩子？”

“是的——我是苏惊白——苏惠芳和苏正阳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