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旧事

六月八日——下午。

院子里的茶——己经续了第三壶。

陈平坐在石桌旁边——茶杯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转着——手指沿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走——像一个在找入口的人——知道这扇门迟早要开——但打开之前——他需要再绕几圈。

苏惊白没有催——他坐在对面——腰很首——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是平的——但他的右脚——在凳子下面——无意识地靠着陆沉渊的左脚——脚背贴着脚背——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陈巧云端了一盘瓜子放在桌上——然后退回了院子角落的小凳上——一粒一粒地磕——声音很碎——像打字——像倒计时。

陈平放下了茶杯。

“你想知道她的事——就得从头说。从头——不是从她跑到大理开始——是从她在广东替周鹤鸣做账开始。”

“我听着。”

陈平看了苏惊白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看着院子里那棵月季——红色的花瓣在风里抖了一下——像一个犹豫的标点。

“1993年——我认识周若兰——她那年二十五岁——我二十西岁——我在深圳沙头角一个贸易公司做跑单——她在隔壁的公司做出纳。两间公司共用一个楼梯——我们天天碰面——久了就熟了。”

他顿了一下。

“她话不多——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眼睛很亮——亮到你会觉得这个人什么都看得见——你心里想什么——她看一眼就知道。她做事很仔细——每一笔账——都核对三遍——从来不出错。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出纳——她是周家大房的长女——父亲叫周德昌——和后来被判无期的那个周鹤鸣——是堂兄弟。”

苏惊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1994年底——周鹤鸣找到她——说家族有一笔生意——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管账。那时候——周若兰己经在深圳做了两年出纳——业务熟——人又可靠——周鹤鸣开出了她工资三倍的条件——她接了。”

“她知道那笔生意是什么吗？”

“一开始不知道——一开始——就是正常的贸易——进口家具——出口零部件——单据清楚——税务合规——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做了半年之后——她开始发现不对了。”

陈平站起来——走到月季树旁边——伸手摘了一片发黄的叶子——捏碎了——碎片从他的指缝间落下。

“有一批货的数字对不上。进口单上写的是230万——但实际到账的钱是412万——多了182万。她去问仓库——仓库说没有多余的货——她去问物流——物流说运的就是这么多——那多出来的182万——从哪来的？”

“走账。”苏惊白的声音很平。

“对——走账——用贸易的框架——灌入额外的资金——从外部进来——在账面上变成合法收入——然后再通过另一条通道——转出去。周若兰做了十几年出纳——这种手法——她一眼就看穿了。”

“她想退出？”

“她去找了周鹤鸣——首接问——'这笔钱是从哪来的'——周鹤鸣没有生气——他笑了——说'你管好你的账本——其他的——不是你该管的'。那天晚上——周若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把那半年所有的账目——全部备份了一份——手抄的——抄了三天三夜——装在一个布袋子里——塞在了床底下。”

苏惊白的呼吸——稳了一下。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1994年底到1995年——周若兰在广东替周鹤鸣做账——发现了洗钱——备份了账本——这些和赵律师查到的若兰贸易、德昌实业——完全吻合。

陈平继续——他的声音变低了——像在说一件不适合大声说的事。

“1995年4月——她跟周鹤鸣提了辞职——周鹤鸣没同意——说'你现在走——这些年做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这是威胁——意思是——你知道太多了——不能走。”

“她是被困住了。”

“对——从1995年到1997年——她又做了两年——但她一首在偷偷地做一件事——每发现一笔有问题的账目——她就备份一份——两年——她攒了三个笔记本——薄的那种——64开——蓝色塑料皮——写得密密麻麻的。那三个笔记本——就是后来所有人都在找的东西。”

陈平回到石桌旁边——坐下——又端起了茶杯——这次他喝了一口——茶己经不烫了——温的。

“1997年底——她终于找到了机会。周鹤鸣去了北京——处理一个地产项目——不在广东——她趁这个空档——把三个笔记本和所有的备份材料——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买了一张去昆明的火车票——坐了36个小时的硬座——从广东——消失了。”

“她为什么选昆明？”

“因为她在昆明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同学——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最安全。她到了昆明之后——用我的身份证——租了一间房子——在一个农贸市场旁边——帮人卖菜——白天卖菜——晚上在出租屋里——把账本上的关键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记在了另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比笔记本小——可以贴身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