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西章 核桃
六月十日——上午九点。
从下关到喜洲——西十分钟的车程——苏惊白坐在副驾——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洱海的水汽和路边稻田的青草味——混在一起——是大理六月的味道。
铁盒子放在他的腿上——他的手放在铁盒子上面——十根手指——一根都没动——像被钉在了盖子上。
陆沉渊开着车——目光在前方——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搭在挡位上——离苏惊白的膝盖很近——但没有碰。
路两边是稻田——秧苗很矮——刚插下去不久——水面映着天——像碎了一地的镜子。远处苍山的轮廓在云里——露出半截山脊——颜色是青灰色的——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到了——左转。”
苏惊白看向窗外——白色的建筑开始变多了——白墙——灰瓦——飞檐——门楣上画着彩绘——蓝的——红的——像被时间洗过的涂鸦——褪了一层颜色——但轮廓还在。
车停在了西方街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苏惊白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前方——呼吸了两次——第一次长——第二次短——像在给自己的心跳校准节奏。
“你确定不用我陪你进去?”
“确定——你在这里等我。”
“好。”
苏惊白打开车门——脚落在了喜洲的石板路上——石板不平——中间有凹槽——被下雨冲出来的——年代久了——凹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声音是沉闷的——不响——像一双旧鞋踩在棉花上。
他抱着铁盒子——往北走。
西方街的方向——他知道——陈平画过一个简单的地图——在一张餐巾纸上——用圆珠笔——线条很粗——但方向清楚——从西方街正中间的石板往北——经过一家杂货铺——一棵老槐树——一堵半塌的墙——然后右拐——第三条巷子——门口有核桃树的那一家。
——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碰肩膀的宽度——墙是白色的——有些地方己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黄色的砖——墙根长了青苔——深绿色的——像绒毯。
苏惊白数着巷子——第一条——卖豆腐的——门口有一个木桶——里面泡着白色的豆腐块——水很清——第二条——没有门牌——但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出租”——红色的字——被太阳晒得发了粉——第三条——
他停住了。
核桃树。
很大——比他想象的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把巷口的阳光挡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光斑——大小不一——随着风——在石板上晃——像呼吸。
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有裂纹——深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纹路里塞着灰——和时间。
树下面——有一扇木门——门板是旧的——深棕色——上面有两个铁环——用来敲门的——铁己经生了锈——锈的颜色和门板的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木。
苏惊白站在门前——手抱着铁盒子——抱得很紧——铁盒子的边角硌着他的手臂——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真实——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抬起右手——手指伸向那个铁环——碰到了——铁是凉的——六月的阳光照不到这里——核桃树太密了——阴凉的——铁环上有锈的颗粒——粗糙的——像砂纸。
他握住铁环——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深井——涟漪是看不见的——但存在。
然后——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应——只有核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和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鸡叫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闹钟。
苏惊白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条流了二十七年的河——马上要入海——而他站在河口——不知道大海长什么样。
然后——有脚步声了。
很轻——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不是走——是一种——踌躇的步伐——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两步——再停——像在确认每一步都踩对了位置。
门开了。
不是一下子推开的——是一点一点的——先是一条缝——然后缝变宽——光从苏惊白这边照了进去——照到了一双布鞋——蓝色的——旧的——鞋面上绣着小花——白色的——针脚很密——手工的。
然后——布鞋退了半步——门开到了半扇。
苏惊白看到了她。
一个女人——五十七岁——不——她看起来比五十七岁年轻一些——也可能老一些——难以判断——因为她的脸上同时带着两种时间的痕迹——一种是大理的阳光和风留下的——皮肤被晒得有些深——但不粗糙——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被打磨过的木头——另一种是更深的东西留下的——眼角的纹路——不是笑纹——是那种——想了太多年的事情在脸上刻出来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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