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故人

七月二十六日。

赵律师的第二份报告到了。

苏惊白在家里看的。书房门关着，陆沉渊还没回来。外面天己经擦黑了。书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在A4纸上，把每一行字都照得清清楚楚。像手术灯照在一个被打开的伤口上。

报告的第一部分，苏正萍。

“苏正萍，1975年生，苏正阳之妹，2005年离开北京，迁至云南大理。现居大理古城，开了一家手工扎染店，店名‘兰染坊’，经营至今。独居，无婚姻记录，无子女。年收入约8到12万，普通甚至偏低。和她2007到2010年从永昌投资接收的每月3万，完全不匹配。”

苏惊白看到了“兰染坊”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兰。若兰。周若兰。

一个叫苏正萍的女人，开了一家叫“兰染坊”的店，在大理。而大理是陆沉渊带他去过的地方，是他们表白前最后一次出差的地方。他站在洱海边，看到远处的苍山，想的是陆沉渊。但他不知道，在那座古城的某条巷子里有一家叫“兰”的店，和他的血脉有关。

报告的第二部分，周若兰。

赵律师查到了更多的信息。

“周若兰，周鹤鸣之妹，1970年生。家族内部排行第二。据可查到的工商登记和校友录，周若兰199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经济系，成绩优异。毕业后进入家族企业，1995年至1998年负责鹤鸣矿业的华北区业务，绩效远超同期管理者。1998年突然从周家所有企业退出，之后无任何商业记录。”

“1998年，有一份北京市海淀区的就医记录。周若兰，妇科……”

苏惊白的手收紧了。纸张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1999年初，有一份出生记录。海淀区某私立医院，新生儿，男。母亲姓名：周若兰。父亲一栏：空。同年，新生儿完成了收养登记。收养人：苏正阳、李蕙，即苏惊白的养父母。”

“收养登记中，有一位见证人签名：苏正萍。”

苏惊白把纸放下了。

书房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均匀的。像一颗人造的心脏在机械地跳动。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它都跳同样的频率，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无知无觉。

他是周若兰的儿子。

他的养父苏正阳，是周若兰最信任的人。或者至少是被周若兰选中的人。他收养了这个孩子，让他改姓苏。给了他一个新身份，一个和周家没有关系的身份，像一层保护壳，包住了一个不能暴露的秘密。

他的姑姑苏正萍是见证人。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她后来离开了北京去了大理，开了一家叫“兰”的店，每个月从永昌投资拿三万块钱。

那三万是什么？封口费？安置费？还是周鹤鸣用来监视她的链条？

苏惊白站起来，走到了窗前。书房的窗朝北，能看到院子里的一棵槐树。叶子在七月的夜风里摇晃着，像一群不安分的影子。

他拿起手机，翻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苏伯，苏正阳的老管家，从他出生就在苏家的人。现在住在顺义的养老公寓里。他每个月给苏伯打一次电话问他身体情况，或者送点东西，但从来没问过关于姑姑的事，关于他出生的事。

他按了拨号键。响了三声，接了。

“少爷？”苏伯的声音比上次听到的更老了，沙沙的，像一张被用了太多年的砂纸。

“苏伯，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我的姑姑苏正萍。她为什么离开北京？”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长到苏惊白以为信号断了。

“苏伯？”

“少爷。这件事，您……”苏伯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知道了。苏伯，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我知道我是被收养的。我的生母叫周若兰。”

那边又沉默了，比刚才更长。然后，苏伯的声音变了。不是沙哑了，是带了些湿意。

“少爷。您爸爸一首想告诉您，但他答应了您的生母。他答应了周小姐，不到最后关头，不能说。”

“最后指的是什么？”

“周小姐说的是，如果有一天周鹤鸣找到了孩子，那就告诉他。但在那之前，让他做一个普通的，苏家的小孩。做苏惊白，不要做周家的人。”

苏惊白的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但他的声音很稳妥，像他在商场上的声音。不管内心是什么温度，外面永远是恒温的。

“苏伯，我的姑姑，她现在还好吗？”

“好。她好着呢。她去了大理，自己开个店。”苏伯的声音缓了缓，“少爷，正萍她，她不是坏人。周家的钱，她不想拿。但周家那边一首在找周小姐的孩子。正萍她是用那笔钱，引开周家的人的想法。让他们以为孩子不在北京，让他们去查她，查大理，不要查北京，不要查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