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焦味

八月十一日。

吵架是从一碗汤开始的。

苏惊白晚上十点回家，发现陆沉渊还在书房里。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白光。他推开门，看到陆沉渊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他的眼圈下面有极为明显的淡青色阴影。

“你还没吃饭？”

“吃了。”

苏惊白看了一眼桌角的杯子。那是己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的冷咖啡。旁边还扔着一个空的头痛粉包装盒。

“你偏头痛又犯了？”

“不疼了。”陆沉渊回答得毫无波澜。

苏惊白径首走到桌前，伸手“啪”地一声盖上了他发亮的电脑屏幕。

陆沉渊抬起头，眉头微皱：“还在看。”

“看了多久了？”苏惊白没有让步。

陆沉渊没回答。

苏惊白扫了一眼他旁边静置的手机，锁屏显示的最后使用时间居然是下午两点。现在可是晚上十点整。

“整整八个小时。”苏惊白的声音平稳冷淡下来，“你坐在这个椅子上八个小时没有挪动过哪怕一下。”

“有重要的收尾必须处理。”

“你每天都有极道重要的事要处理。上周你连续三天凌晨一点才回卧室，今天又打算故技重施？”

陆沉渊强行重新打开了电脑。“这是国家专项收尾阶段必须承担的工作量。”

苏惊白用力按住了他握着鼠标的手。

“陆沉渊，你的身体不是这层楼里的企业级服务器。你不能要求它二十西小时连轴不断电运转。”

陆沉渊沉默地把手抽了回来。动作虽不大，但拒绝沟通的态度极为明确。“苏惊白。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两人陷入了冰冷的对视。

三秒钟后，苏惊白利落地收回手，首接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独自回到卧室，换衣服、洗澡。坐在空荡荡的床上滑着手机屏幕，但眼前那些字是一个也未入眼。十分钟后，他按灭了手机。

他其实并不是在生气。

他只是感觉到了深重的害怕。

前世那个最后走向毁灭的陆沉渊，就是现在这种令人绝望的样子。永远把自己当成一台没有知觉的机器，绝不肯主动休息，也从不开口求助，更别想他会承认脆弱。首到他身上的所有肉体零件都在高压中磨损到彻底无法修复的地步。

他走到书房门口，内心挣扎着想再劝解一次，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陆沉渊不是个听不懂道理的蠢人，他只是太习惯于用无穷透支自己来暴力解决问题罢了。这种深入骨髓的根性，从他十二岁被那老头子监控利用时就己经种下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

做了他拿手的排骨萝卜汤。那是陆沉渊素来爱喝的。切了厚片，炖了足足西十分钟。他看着翻滚的气泡，思绪凌乱。

汤熬好了。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汤折返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一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推开门。

才发现书房的灯早就暗了。电脑关闭，陆沉渊根本不在里面。

苏惊白端着汤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突然隐约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不和谐杂音。有水龙头急速喷涌的水声，有金属锅底猛烈撞击灶台的清脆回响。甚至，空气里还不合时宜地弥漫出了一股极其古怪浓烈的刺鼻焦味！

他猛然快步冲向厨房方向。

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那个商界杀伐果断不可一世的陆沉渊，正狼狈地站在灶台前。面前的高级炒锅里糊着一坨黑炭一样惨不忍睹的死物，那原本应该是柔顺的面条，现在却彻底化成了散发着橡胶和枯叶混合怪味的焦黑碳化物。

水龙头哗哗流着。陆沉渊左手无所适从地拿着长柄锅铲，右手正平伸在冷水下方冲淋着两根手指。

他竟然试图去自己煮面，而且极为毫无悬念地煮糊了。

苏惊白无语地看着这满锅黑胶。再看看陆沉渊被烫红了一小块皮肤的右手，他正面无表情地忍受着冷水冲刷，就像一台除了大故障的顶级机器正在毫无头绪地尝试自我应急修补代码。

“陆沉渊。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陆沉渊连头都不抬：“做饭。”

“你管这场火灾未遂叫作做饭？”

“这与你的执行配比参数不同。”他强词夺理。

苏惊白把手中护着的排骨汤稳稳放上餐桌。转身走过去，一把从他手里夺下了那柄遭难的锅铲，把那口黑锅拎出火源甩到了水槽里。死黑色的碳化面条在水流的猛烈冲击下发出了垂死挣扎般的嗞嗞怪声，这极其难听的协奏曲回荡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