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曖昧

期末考成績下來時，林熾正坐在前往馬來西亞的公務機上。

吊帶背心和牛仔短裙，外搭輕薄的淺藕色防曬衣，很休閑，很有度假的感覺。

手機收到向晚意的新消息。

她發了張自拍，背景是古香古色的江南水鄉。

——晚：美炸了對不？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林熾就笑，快速敲下幾個字。

——熾：美，但我不能跳機。

滑雪營結束後，兩人的聯系就沒斷過。

由於性格和三觀都很合，林熾一度考慮陪向晚意去南方過暑假，但林苗告訴她不行。

理由是童允武已經確定帶全家去馬來西亞玩。第一次家庭旅行，誰都不能缺席。

他包了架灣流G100公務機。六小時的飛行時間極度舒適。

機艙內空間寬敞，裝飾奢華，像移動的空中別墅。

林熾靠在沙發椅上，望著窗外碧藍如洗的天空，和大朵大朵飄散的雲。

如果沒有遇見爸爸，十七歲的夏天應該是什麽樣呢？

汽水，西瓜，聽歌和畫畫……即便肚子痛也忍不住大量攝入雪糕，窩在房間裡從早到晚吹冷氣，快發霉了才會在太陽下山後出去走走。

她的生活本該如此單調。

童汐焰和齊鳴西坐她身後，一人捧一Switch，戴著耳機，打遊戲打得正激烈。

齊鳴西變得特老實，偶爾想爆粗口也隻敢低聲說句“Damn！”

再往後，童允武和齊正德邊喝茶邊聊天，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大佬本色，林苗在旁邊微笑著聆聽。

齊正德，知名建築大師，齊鳴西的父親。

林熾輕聲歎息，覺得自己很多余。

她既不屬於遊戲派，也不屬於生意派。

不遠處，肥碩的捷克狼犬Zett趴在地上，目光如炬。

林熾被盯得心裡發毛，把桌上的零食都丟給它，希望它離自己遠點。

包機能帶寵物，可林熾真的不想和這隻大狗共處一室。

林苗對Zett也有陰影，畢竟剛嫁入童家就被咬了。

但童汐焰喜歡，視它為親兒子，說旅行可以，狗得帶上。他在林苗面前從不讓步。

灣流G100飛越南海，離目的地愈來愈近。

林苗低頭泡茶。齊正德雄心勃勃地向童允武闡述設計方案。

當然不是純粹的家庭旅行。

對於童允武這樣的大老板而言，只要活著就離不了事業。

嘴上說是去沙巴看熱帶雨林，實則帶著商業考察的目的——華洋集團想在那邊投資一個綜合度假區，涵蓋酒店、商場、高爾夫球場和遊艇俱樂部。

飛機開始降落。

齊鳴西放下遊戲機，臉上掛著勝利的喜悅，揶揄童汐焰這局打得真爛，難不成是暈機影響發揮？

童汐焰薄唇微揚，囫圇地笑：“看你可憐，賞你的。”

耳機裡循環播放著Doja Cat《Like that》，節奏感強，特帶勁兒。他忍不住瞄一眼林熾，隨即不留痕跡地收回視線。

喉頭隱隱有灼燒的感覺。

靠。

兩條白皙的長腿在前面晃來晃去，他怎麽可能集中注意力啊。

……

椰子樹迎著豔陽，滿眼綠意，熱浪滾滾。

酒店訂的丹絨亞路香格裡拉，樓下就是大片海灘。

沙粒細軟，浪花拍岸，各國旅客在這裡衝浪、潛水，皮膚曬得黝黑。

夏季的沙巴，像個熊熊燃燒的火爐。

辦理入住，放下行李，眾人要去打卡原住民文化村。

林熾對文化村提不起興趣，隻想在豪華套房裡吹空調。

林苗喊不動她，翻個白眼，說那你一個人待這兒吧！

童允武問她：“真不跟我們一起去逛？”

“不去，熱死了。”

於是他們都離開了。

室外37度，室內22度。

冷氣從頭頂吹到腳踝，十分清涼。陽台傳來海鷗的鳴叫，由近到遠。

林熾躺在沙發上，興味索然地刷手機。

她承認自己小看了林苗。

她眼中的林苗，自私，懶惰，脾氣爆，沒涵養，瞧不上月薪幾千的工作，幻想靠美麗的皮囊一飛衝天……這樣的人即便機會來臨，也不太可能接得住。

但林苗做到了。

嫁入童家這一年，她沒有插手家族生意的資格，但也逐步站穩腳跟。

童允武此次帶她來考察項目，多少帶點栽培提攜的意味兒。

她像一株生命力頑強的野草，身上有股從社會底層爬滾打過的遊刃有余。單槍匹馬闖豪門也不怵，陪童允武出席社交場也不掉鏈子。

膽大，機靈，酒量比誰都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也許在大老板眼中，這樣的女人就是有趣而充滿魅力吧。童允武比較內斂，但林苗隨便開個玩笑就能融化他冷峻的眉梢。

可是......

既然喜歡，為什麽十幾年來對她們母女不管不問？

現在才開始扮演父親的角色，不覺得太遲了嗎？

心裡悶得慌。

林熾伸了個懶腰，指腹劃動手機屏，點開學校發來的郵件，掃一遍成績單。

滿篇的BBCC。

鑒於她以前沒有全英文上課的基礎，取得這個成績屬實不易，選修的藝術設計和日語課甚至拿了A。

但僅此而已。

進步再大，林熾也只是個高中生，聽不懂生意場的高談闊論，也做不到和大佬們談笑風生。

一份稚嫩的成績單，不值得爸爸對她另眼相看。

林熾來到臥室梳妝台前，細細打量鏡中的自己。

牛仔裙似乎有點幼稚……

突然意識到這種穿搭就是個錯誤，她取出一條白色露肩沙灘裙換上，捋捋頭髮。

感覺素顏缺了點氣色，又補上紅棕色口紅，頓時顯得人鮮豔多汁。

一字領設計很性感，鎖骨和直角肩的線條展露無遺，胸前溝壑若隱若現。

專門為度假買的裙子，效果不錯。

叮。

門鈴聲忽然響起。

林熾穿過客廳，慢悠悠打開門，隨即愣住。

童汐焰一身清爽的無袖T恤和沙灘短褲，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手上提兩袋冰激凌，徑直朝廚房走去。

“你怎麽回來了，哥？”

“我嫌熱。”

哥哥似乎比她更怕熱。以往的七月，他幾乎都泡在澳洲練滑雪。

童汐焰麻溜地將冰激凌塞進冰箱冷凍室，回過頭打量她，喉結上下滾動。

“夏天來東南亞就是找虐。我爸這安排，絕了。”

他聳肩，一副無力吐槽的模樣，拿起遙控板，將空調溫度又調低兩度。

然後。

他問林熾想不想看電影？

這是不打算離開的節奏。

林熾略感無奈：“你的好大兒呢？去找它玩呀。”

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在我房間睡覺。現在離遛狗時間還早。”

“哦……”

她怎麽不記得Zett有午睡的好習慣。

童汐焰端著冰激凌，靠在電視機對面的長沙發上，動作自然得就好像這是他房間一樣。

林熾微微挑眉，隨手取一盒巧克力冰激凌，坐到旁邊的沙發上。

童汐焰隨手拿起遙控器，打開超大液晶屏電視，問她想看國產片還是外國片。

遲疑片刻，林熾回：“隨便。”

童汐焰瞥她一眼，挪了下位置：“你坐過來些，這樣畫面比較正。”

他的聲音很淡。

空調冷氣在頭頂呼呼吹著，一室清涼。

林熾屈膝而坐，舀一口冰激凌，含在嘴裡像甜膩的雪。

心裡正琢磨他會不會看懸疑片或武打片，結果這貨選了……

李安的《色.戒》。

“……”

林熾想問他為什麽看這部，話到嘴邊又忍住，一心對付手中的冰激凌，用小木杓輕輕攪動。

他用遙控器調高音量，不動聲色：“你看過《色.戒》沒？”

“……聽說過。”

“這是完整版。”

“所以呢？”

童汐焰側過臉，看她伸舌舔掉嘴角殘留的冰激凌：“完整版好看。”

太陽西斜，室內逐漸暗下來。

一束暖金色的余暉投射在地板上，光影交織。

窗外起伏的海浪聲與心跳聲重疊。

空氣中流淌著一絲荷爾蒙的躁動，又被冷氣迅速打散。

四目相對。

他緩緩嚼著冰激凌，神色如常，像是陳述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又像在和她暗暗較勁兒，平靜的表面下潛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目的。

林熾深吸一口氣：“我知道《色·戒》是情色片。”

他糾正：“是愛情片。”

“有區別麽？”

“區別可大了。”

正片開始。

童汐焰懶洋洋地笑，翹起二郎腿，視線回到電視屏幕上。

……

大段的文戲，節奏緩慢，暗流湧動。

穿旗袍的王佳芝風情萬種，眼波流轉間與易先生彼此試探，互相勾引。

麻將桌上，易先生和她甚少有眼神交流，但心裡惦記著她，兩次給她喂餅。

這時，童汐焰冷不丁開口：“那網紅不適合你，熾兒。”

前段時間，有個本地男網紅回關了她。

人社交帳號粉絲比她多十倍，影響力大，網上都在猜他倆會不會發生點啥。

“網友亂傳的，我們只是互關而已。”林熾放下冰激凌，視線轉向他，“你怎麽也像網友一樣亂吃瓜啊，哥。”

他專注地看電影，眉骨英挺，下頜線如刀鋒般銳利：“怕你給童家惹麻煩。”

“我又不是小太妹。”

“你之前給我添的麻煩還不夠多麽？”他淡嗤了聲，“以後交友謹慎些，方睿凡就是前車之鑒。”

林熾瞬間感覺喉嚨被噎到：“沒想到一個失誤就會導致骨折……”

“滑雪就是這麽殘酷，所以爸一直反對我當職業運動員。”

“他關心你。”

童汐焰沒答話。

電視屏幕上，一場光影的視覺盛宴，宛如時代畫卷般徐徐展開。

影片進入那段驚心動魄的虐愛戲。

公寓裡，易先生粗暴地將王佳芝摔到床上，用皮帶抽打，捆住雙手！

林熾的注意力都被王佳芝牽引。靜靜地，看著她被易先生壓在身下。

女人痛苦的表情令她猛地一激靈，渾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仿佛體內有團火在往上竄。

再加上身邊坐著個血氣方剛的男生……她的大腦如同觸電般一片空白。

李安拍得好逼真，遠超她的預料。

虐愛戲結束。

林熾回過神來，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不經意間瞥到童汐焰。

他眼皮懶散耷攏著，呼吸依舊平穩，耳根卻微微泛紅。

“……我想看點別的。”林熾說著，伸手拿桌上的遙控器，卻被他立刻按住。

骨節分明的大手觸在皮膚上，手心傳遞著驚人的熱度。

手指交錯，肌膚相貼，瞬間點燃鋪墊已久的曖昧。

進門時直白的目光，上下滾動的喉結，蹩腳的獨處借口。

吃冰激凌，挪座位，選電影。

每一步都草蛇灰線，每一步都昭然若揭。肢體接觸的這一刻，潛伏在呼吸中的火花嘭地爆炸開來。

他直勾勾盯著她，深邃如海的眼眸誘人沉淪：“這就不行了？”

“想聽真話麽？我怕你把持不住，獸性大發。”

童汐焰自嘲一笑，傾身湊到她耳邊，嘴唇有意無意地摩擦她的耳廓，氣息略微凌亂。

“想聽真話麽？你穿成這樣，我很難把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