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念想

翻盖房子的事定下来之后，周平就忙开了。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往后山跑。陈伯带着他，把那片林子里的树一棵一棵看过，哪棵能做梁，哪棵能做檩条，哪棵只能当柴烧，都用炭笔做了记号。

“这棵，留着冬天砍。这棵，还得再长两年。这棵，不行，有虫眼。”

周平跟在后面，把陈伯的话都记在心里。

周慈意有时候也跟着去。她不进山，就在山脚等着，等爹出来了一起回家。等的时候没事干，她就蹲在路边，看那些野草野花，认一认有没有认识的药材。

有一回，她看见一株蒲公英，开着小黄花。她摘下来，对着太阳看，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

周平在编筐，周仁义在翻药书，张氏在做绣活，周安在看书，秀娘也在做绣活。周慈礼蹲在墙根，手里拿着本药书，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看。周慈意坐在秀娘旁边，手里拿着那株蒲公英，转来转去。

秀娘看了她一眼。

“干什么呢？”

周慈意说：“娘，你说外祖父他们收到信了吗？”

秀娘手里的针停了停。

“应该收到了吧。托人带的，送到了就是收到了。”

周慈意说：“那他们看了信，会回信吗？”

秀娘愣了一下。

“回信？不知道。他们那边，不一定有会写字的人。”

周慈意想了想，说：“那咱们再写一封？写好了托人带去，他们收到了，就知道咱们还在想他们。”

秀娘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想得远。”

周慈意说：“不是远。是念想。祖母说的，有念想，日子就有盼头。”

张氏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

“这话我说过？”

周慈意点点头。

“说过。有一回晚上看星星的时候说的。”

张氏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笑了。

“你这丫头，记性倒好。”

秀娘低下头，继续做绣活。但手里的针慢了下来，眼睛看着那块帕子，却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周慈意凑过去。

“娘，你在想什么？”

秀娘说：“在想你外祖父他们。不知道他们收到信没有，不知道他们看了信是什么样。”

周慈意说：“肯定高兴。就像你收到信那样。”

秀娘听着，眼眶有点红。

周慈意又说：“娘，咱们写信吧。写一封，告诉他们咱们要去看他们了。让他们等着。”

秀娘抬起头，看着她。

周慈意的眼睛亮亮的，认认真真的。

秀娘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写信。”

第二天一早，秀娘就去找周安。

“安哥儿，你帮我写封信。”

周安正在看书，抬起头。

“大嫂，写给谁？”

秀娘说：“写给我爹娘。”

周安点点头，放下书，去拿纸笔。

周慈意跟在后面，蹲在旁边看。她手里还拿着那本脉诀，刚才正在看，这会儿也顾不上看了。

周安铺好纸，研好墨，拿起笔。

“大嫂，你说，我写。”

秀娘坐在他旁边，想了很久。

“就写……秀娘问爹娘安。”

周安写上。

“再写……哥嫂安好，铁柱长高了没。”

周安又写上。

秀娘说：“再写……我在这边很好，有吃有穿，家里人都好。平哥对我好，慈意慈礼都长大了，慈意跟着祖父学医，慈礼也认药采药，安哥儿要娶媳妇了。明年开春，我们去看你们。”

周安写着写着，手停了停。

秀娘说：“怎么了？”

周安说：“大嫂，你慢点说，我写不过来。”

秀娘笑了，放慢语速，一句一句说。

周安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

周慈意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字从笔下一笔一画地出来。她认得好些个，“秀娘”“慈意”“慈礼”这些名字她都认得，“平安”“过年”“开春”也认得。小叔的字写得很端正，和她那本脉诀上的字不太一样，但一个一个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说：“小叔，‘慈意’两个字写对了。”

周安头也不回。

“你天天盯着我写，我还能写错？”

周慈意笑了。

信写完了，周安念了一遍。

“秀娘问爹娘安。哥嫂安好，铁柱长高了没。我在这边很好，有吃有穿，家里人都好。平哥对我好，慈意跟着祖父学医，慈礼也认药采药，慈意慈礼都长大了。安哥儿要娶媳妇了。明年开春，我们去看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秀娘。

“大嫂，还有要加的没？”

秀娘想了想，说：“再加一句。就说……女儿想你们了。天天想。”

周安点点头，提起笔，在最后添上：“女儿想你们了。天天想。”

写完了，他把墨吹干，折好，递给秀娘。

秀娘接过来，看着那几个字。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得“秀娘”，认得“慈意”，认得“慈礼”。她看着那些字，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