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陈婆报喜

陈婆是跑着来的。

周慈意正在院子里帮祖父翻晒药材。这两天天气好，祖父从山上采回来的那些草药铺了满地，绿的、黄的、灰的，一片一片的，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那种清苦的气味。周慈意蹲在地上，学着祖父的样子，轻轻翻动着那些叶子，让它们晒得更均匀些。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她抬头，就听见陈婆的大嗓门：“周大夫！周大夫在家吗？”

祖父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在呢，老姐姐进来坐。”

陈婆己经冲进来了。她跑得急，脸上红扑扑的，喘着粗气，但眼睛亮得吓人。她跑到祖父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

“好了！好了！”

祖父被她晃得站不稳，笑着问：“什么好了？”

“我家老头子！”陈婆的声音都劈了，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咳了两个月！两个月啊！你那天给的药，喝了三天，三天！今早起来，他不咳了！一口都不咳了！”

周慈意站在旁边，看见陈婆的眼眶红了。那个爽利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此刻抓着祖父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大夫，您是神医啊！”陈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祖父手里塞。那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道包了什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得收着——”

祖父推回去：“老姐姐，不用，我就是给了点草药——”

“不行！”陈婆又推回来，力气大得惊人，“您不收，我今儿个就不走了！”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一个要塞，一个要退，像两个孩子在抢什么东西。最后还是祖母从屋里出来，笑着打了个圆场：

“老姐姐的心意，你就收着吧。不然老姐姐今晚真要在咱家院子里过夜了。”

祖父这才收下。陈婆满意了，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句：

“周大夫，我这就去跟村里人说！让他们都知道，细柳村来了个神医！”

祖父想喊住她，她己经跑远了。那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比年轻人都利索。

周慈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又回头看祖父。

祖父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布包，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祖父，”周慈意问，“陈奶奶去说什么？”

祖父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我是神医。”

“您不是吗？”

祖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蹲下来，把周慈意拉到自己跟前，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慈意，你知道什么叫神医吗？”

周慈意想了想，摇摇头。

“神医啊，”祖父慢慢说，“是那种什么病都能治，什么人都能救的大夫。祖父不是。祖父就是个会看点病的糟老头子，会的也就那么几样，能帮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陈奶奶这么说，是因为她高兴。她家老头子的病好了，她心里感激，就觉得祖父什么都能治。但咱们自己要知道，咱们没那么神。能治的病就治，不能治的，也不能逞强。”

周慈意听着，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祖父说话时的神情——很认真，很平静，没有因为陈婆的夸赞而得意，也没有因为推辞不掉而烦恼。

她忽然觉得，祖父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神”。

“祖父，”她说，“我记住了。”

祖父摸摸她的头，笑了。

“乖，帮祖父翻药去。”

周慈意点点头，又蹲下来，继续翻那些药材。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阳光照在那些绿绿黄黄的叶子上，照在祖父微微佝偻的背影上，照在周慈意小小的手上。

那股清苦的气味还在飘着，闻久了，竟然让人觉得安心。

周慈意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蒲公英，是祖父昨天从山上采回来的，叶子己经有些蔫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她盯着那把蒲公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祖父，这个是不是清热解毒的？”

祖父正在另一边翻药，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

周慈意指了指那把蒲公英：“您前天说的。您说，蒲公英，清热解毒，嗓子疼、长疮都能用。”

祖父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你记着了？”

周慈意点点头。

祖父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指着地上的药一样一样问：

“这个呢？”

“车前草，利尿的。”

“这个？”

“白茅根，止血的。”

“这个？”

周慈意卡住了。那是一把细长的叶子，颜色灰绿灰绿的，她记得祖父说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

她皱起眉头，使劲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