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少年心事

八月十七的夜晚，月亮己经圆了大半，挂在院墙上方，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明天就是周安迎亲的日子，家里家外都收拾停当，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忙的都忙完了。秀娘和张氏在屋里最后清点一遍嫁妆，唐母帮着叠喜被，周平在院子里检查明天要用的灯笼。周仁义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脸上带着少见的笑。

周慈意、周慈礼和铁柱三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那棵野榆树下，谁也不说话。

明天家里就要多一个人了。周慈意想着这件事，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的，小叔成亲是喜事，小婶婶她见过，人好，手巧，说话温温柔柔的，她喜欢。可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小叔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往后住在镇上，不能天天见面了。她想起小时候小叔教她认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说“这是你的名字，慈意，心意的意”。那时候她觉得小叔什么都会，什么字都认识，比先生还厉害。现在小叔要当新郎官了。

周慈礼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几根党参须，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又放下来，叹了口气。

周慈意转过头。“大哥，你叹什么气？”

周慈礼把那几根党参须收起来，揣进怀里。“没叹气。”

“叹了。我听见了。”

周慈礼沉默了一会儿。“就是觉得，小叔成亲了，往后就不住家里了。”

周慈意没说话。

周慈礼又说：“小时候他教我写名字，我写了好几天都写不好，他也不急，就一遍一遍教。现在他要有自己的家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铁柱蹲在旁边，一首没说话。他听着周慈礼的话，忽然想起那时候刚来细柳村，什么都不懂，连药材都认不全。是慈意教他认药，慈礼带他去地里。一晃快一年了。他看看周慈礼，又看看周慈意。月光下两个人的侧脸都很安静，和过年那会儿蹲在院子里捡石头的样子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铁柱哥，你想什么呢？”周慈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铁柱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三个人又不说话了。风吹过来，榆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屋里传来秀娘的声音：“慈意，进来帮忙搭把手！”

周慈意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跑进屋去了。

院子里剩下周慈礼和铁柱两个人。周慈礼低头摆弄那几根党参须，铁柱看着天上的月亮。

“慈礼。”

周慈礼抬起头。

铁柱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周慈礼想了想。“种药材。把党参种好，种出比野生的更好的。”

铁柱点点头。“你行。你比姑父都有耐心。”

周慈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呢？”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跟姑父学做生意。”

周慈礼看着他。“你爹同意了吗？”

铁柱摇摇头。“还没。但我会让他同意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想一辈子种地。不是种地不好，是我想试试别的。姑父种药材，卖给药铺，药铺再卖给病人。从地里到病人手里，中间那么长一条路，我想走一走。”

周慈礼听着，点了点头。“那你走。”

铁柱看着他。

周慈礼说：“你机灵，比我会说话，适合做这个。”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周慈礼没理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几根党参须。铁柱也没再说话，抬头看着月亮。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周慈意从屋里跑出来，在两个人旁边蹲下。

“怎么了？”铁柱问。

周慈意说：“娘让我歇会儿。她们在说话，我插不上嘴。”

她蹲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月亮。

“明天小叔就成亲了。”她说。

铁柱点点头。

周慈意忽然说：“小婶婶人真好。她上次教我绣花，说我手巧。”

铁柱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亮亮的，眼睛里有光。“你本来就手巧。”他说。

周慈意笑了，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铁柱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她画的是几朵梅花，歪歪扭扭的，和她绣在帕子上的一样。他想说“画得真好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

周慈礼忽然站起来。“我去看看党参。”

铁柱抬起头。“大晚上的，看什么党参？”

周慈礼说：“明天要收一批，我去看看根长得怎么样了。”

他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