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正日

八月十八，天还没亮，周家小院就亮起了灯。

秀娘是最早起来的一个。她摸黑走到灶房，把昨晚就发好的面端出来，揉成一个个圆圆的馒头，摆在蒸笼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张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红绸子，走到院门口，踮起脚往门框上挂。她个子不高，够了几次才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扯了扯边角，让它垂得更顺些。

周平从屋里搬出一张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间。桌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他在桌上铺了一块红布，又把香炉、蜡烛、果碟一样一样摆上去，摆得端端正正。周仁义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桌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慈意和周慈礼也被叫起来了。周慈意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看见到处都是红的——门框上挂着红绸，窗户上贴着红纸剪的喜字，连院子那棵野榆树的枝丫上都系了一根红布条。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天和往常真的不一样了。

铁柱比他俩来得还早。他蹲在灶房门口，帮秀娘烧火，脸被灶膛里的火烤得红红的。看见周慈意出来，他冲她笑了笑。

“醒了？”

周慈意点点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

铁柱说：“刚到。看见姑姑在生火，就帮忙烧了一把。”

秀娘从蒸笼里夹出一个热腾腾的馒头，递给他。铁柱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周慈意。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软软的，甜甜的，咬一口，热气从里面冒出来，暖到心里。

天光大亮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周平牵着一头驴，驴背上搭着红毯子，鞍辔簇新。周安骑在驴上，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又带着一点紧张。后头跟着几个村里的后生，挑着担子，担子里是给孙家的礼。陈婆走在最前头，穿得比谁都喜庆，嗓门大得能把这喜气送到半里外。

周慈意站在院门口，看着队伍走远。那一片红色在田埂上移动，像一条流动的河，慢慢地、稳稳地往前淌。铁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小叔今天真好看。”周慈意说。

铁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但没说出口。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远处传来唢呐声。

那声音先是细细的，飘飘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把整个村子都吵醒了。孩子们最先跑出来，顺着田埂往村口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周慈意也跑起来。她跑得很快，跑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停下来喘气。铁柱跟在她后头，也停下来。

花轿己经到了。

八个人抬的大红轿子，晃晃悠悠的，轿帘上的流苏一摇一摆。轿子前头是吹鼓手，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敲得人心跳。后头跟着几抬嫁妆，箱子摞箱子，红彤彤的一片。围观的村民挤满了田埂，大人笑，孩子叫，狗也跟着凑热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花轿在周家院门口停下来。

周安从驴背上跳下来，走到轿子前，轿帘掀开，孙婉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扶了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的。周安伸出手，她的手搭上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炸得人耳朵疼。孩子们捂着耳朵往后退，又忍不住往前挤，想看新娘子长什么样。硝烟味弥漫在院子里，呛呛的，但好闻。红纸屑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周安牵着孙婉，跨过火盆，走进堂屋。周仁义和张氏己经坐在上首了。周仁义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是张氏给他新做的，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张氏穿的是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戴了一朵红色的绒花。

“一拜天地——”

孙婉被喜娘扶着转过身，朝着门外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朝着周仁义和张氏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张氏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的。周仁义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鞠了一躬。

“送入洞房——”

孩子们哄笑起来，追着新郎新娘往老屋那边跑。周慈意站在人群里，看着小叔牵着小婶婶的手，一步一步走进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新房。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小叔教她认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那时候她觉得小叔什么都会。现在小叔有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