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刚过,天还热着,田里的稻子刚抽了穗,风一吹,绿浪一层一层地翻。
周仁义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镇上来了两个急症病人,连着去了好几趟,回来歇不了一口气,邻村又有人来请。张氏心疼他,劝他少跑几家,他只摇摇头,说病人等不得。药箱背起来又放下,放下又背起来,一整天没个闲的时候。
周慈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那天傍晚,周仁义刚从镇上回来,药箱还没放下,院门口又来了人。是个中年汉子,西十来岁,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短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周慈意最先看见他,走过去问:“大叔,您找谁?”
汉子搓了搓手,说:“找周大夫。我家老娘病了,喘得厉害,起不来床。听说周大夫医术好,想请去看看。”
周慈意回头看了一眼。周仁义正坐在石头上歇气,脸色发白,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要睡着了。她心里一紧,知道祖父这些天累狠了,再这么跑下去,非把自己累垮不可。
她转过头,看着那汉子。“大叔,您家住哪儿?”
汉子说:“刘家集。村东头,靠着山脚那家。”
刘家集。走路要大半个时辰,来回就是将近两个时辰。周慈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又看了看周仁义。他靠在石头上,己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沉沉地响着。
她深吸一口气。“大叔,我去给您家老太太看。”
汉子愣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你行吗?”
周慈意说:“我跟着祖父学了几年了。一般的病,能看。”
汉子犹豫着,目光在她和周仁义之间来回转。周仁义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汉子,又看了看周慈意。
“去吧。”他说。
汉子愣住了。周仁义说:“她行。你带她去。”
周慈意心里忽然踏实了。她转身进屋,把祖父的药箱背上。那箱子是旧木头做的,沉甸甸的,压在她肩上,她个子还不够高,箱子磕在腿弯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张氏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背着药箱往外走,脸色变了。“慈意,你去哪儿?”
周慈意说:“出诊。刘家集。”
张氏看了周仁义一眼。周仁义点点头。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转身回屋,拿了几块饼,用布包好,塞进周慈意怀里。“路上吃。早点回来。”
周慈意把饼揣好,跟着那汉子出了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张氏还站在院门口,望着她。她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汉子走在前头,步子大,走得快。周慈意背着药箱,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走了一刻钟,汉子忽然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真行?”
周慈意说:“行。”
汉子没再问。
又走了一会儿,周慈意忽然觉得身后有动静。她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田埂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刘家集在细柳村东边,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那户人家在村东头,靠着山脚,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角,用树枝胡乱堵着。汉子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娘,大夫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周慈意跟着汉子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土炕上躺着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侧躺着,手捂着胸口,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周慈意把药箱放在炕沿上,在老婆婆身边坐下来。她先看了看老婆婆的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鼻翼扇动得厉害。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眼睛浑浊浊的,布满了红血丝。
“婆婆,您这毛病多久了?”
老婆婆喘着说:“好几年了。一到秋天就犯。今年格外厉害,躺了三天了,起不来。”
周慈意点点头,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脉沉迟无力,尺部尤甚。她又看了看舌苔,白滑而腻。心里有了数。
“婆婆,您是不是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痰多,咳出来的痰是白的,稀的?”
老婆婆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慈意说:“脉象告诉我的。您这是肺气虚寒,痰湿内盛。老毛病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慢慢调。”
她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开了一副方子。苓甘五味姜辛汤加减,温肺化饮,祛痰止咳。写完了,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递给那汉子。
“大叔,这是三天的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两次。喝完了,我来复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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