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跟着周平跑了小半个月,唐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嘴上不说,可吃饭的时候筷子摔得山响,走路的时候脚底板砸得地皮发颤,连院子里那几只鸡都躲着他走。刘氏劝了几回,劝不动,只好由着他。
铁柱知道爹不高兴,可他不想让步。
那天傍晚,他从镇上回来,把当天的事跟刘氏说。唐顺坐在院子里编筐,听着听着,忽然把手里那把篾条摔在地上。
“你就不能消停点?”
铁柱愣住了。唐顺站起来,指着他。“天天往镇上跑,地里的活不干了?家里的活不干了?”
铁柱说:“爹,地里的活我没耽误。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干完了才去的。”
唐顺说:“那也不行。你是庄稼人,不是商人。学那些有什么用?”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刘氏在旁边拉他的袖子,他甩开了。
“爹,种地不是不好。可我想试试别的。”
唐顺的脸涨红了。“试试别的?你知道做生意有多难?你知道人家怎么看你?你一个庄稼人的孩子,跟那些精明的商人打交道,人家能看得起你?”
铁柱说:“姑父也是庄稼人。他现在不是做得挺好?”
唐顺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他瞪了铁柱一眼,转身进屋,把门摔得山响。
铁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心里堵得慌。他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被摔断的篾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刘氏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爹就是那个脾气。别跟他硬顶。”
铁柱说:“我没顶。我就是想让他明白。”
刘氏叹了口气。“他明白。他就是担心你。”
铁柱没说话。
刘氏说:“你爹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庄稼人靠力气吃饭,踏实。做生意那是有钱人的事,不是咱们该碰的。”
铁柱抬起头。“娘,您也这么想?”
刘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什么不重要。你想好了?”
铁柱点点头。“想好了。”
刘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你就好好跟你姑父学。做出样子来,你爹就不说了。”
那天晚上,唐老头把铁柱叫到屋里。
铁柱走进去的时候,唐老头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唐母在旁边纳鞋底。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静得只听见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坐。”唐老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铁柱坐下来。
唐老头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爹不同意你学做生意?”
铁柱点点头。
唐老头说:“你爹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铁柱没说话。
唐老头又说:“可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做生意,不容易。你姑父能成,是因为他有周大夫帮他撑着,有陈掌柜那样的朋友帮衬。你一个人,行吗?”
铁柱说:“我不是一个人。姑父教我,慈意也教我。”
唐老头看了他一眼。“慈意教你?”
铁柱说:“教。教我认药材的品级,教我看货。”
唐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装了一锅新的,又点上。
“你小时候,你娘要送你去念书,你爹不让,说庄稼人念什么书。是我拍板让你去的。你念了两年,认得几个字,后来逃难,断了。”
铁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事。他一首以为是自己没赶上读书的机会,原来是爹拦着,是爷爷拍板让他去的。
唐老头看着他。“你爹那个人,一辈子就怕一件事——怕孩子走弯路。他不是不让你学,是怕你学不好,两头落空。”
铁柱低下头。
唐老头说:“可你爷爷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年轻人想闯,就让他去闯。闯出来了,是本事。闯不出来,回来种地,饿不死。”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好好学。”
铁柱抬起头,看着他。唐老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刚来细柳村那年,爷爷站在院门口说“这地方好,有人气”。那时候他觉得爷爷是个闷葫芦,话少,不好亲近。现在他才知道,爷爷不是话少,是不爱说废话。
“爷爷。”他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唐老头摆摆手。“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去镇上。”
铁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唐老头还坐在炕沿上,烟袋一明一灭的,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唐母低着头纳鞋底,一针一针走得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铁柱起来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副新打的绑腿,还有一双厚底鞋。他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绑腿的布是新裁的,边角都用线锁过了。他看了刘氏一眼,刘氏指了指唐母的屋。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142 章 第142章 学徒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1675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