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党参地,周慈礼守了整整一个夏天。
从春天播下种子开始,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蹲在地头看那些苗从土里钻出来,看它们一天天长高,看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墨绿。周慈意笑话他,说他对那些党参比对谁都上心。他不反驳,只是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本子,一笔一画地记。
“七月十二,晴。党参苗高六寸,叶色转深,根部膨大明显。”
“七月十八,阴。松土一遍,追肥一次。根部最粗处己如小指。”
“七月二十五,雨。排水通畅,无积水。根部又粗一圈。”
周平偶尔来看,站在地头看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周慈礼知道他看见了。地里的党参长得比野生的还好,根粗,皮亮,一节一节鼓着,像小人参似的。他等着父亲开口问,可周平一首没问。
他也不急。等收了再说。
八月二十,地里的叶子开始发黄了。
周慈礼蹲在地头,掐着指头算日子。从种下去到现在,整整五个月。按祖父的说法,党参要等到叶子枯了才能收,根里的药性才足。他又等了两天,等到第一片叶子落下来,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去找周平。
“爹,党参该收了。”
周平正在院子里晒药,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跟着他往地里走。
周慈礼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走到地头停下来,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黄澄澄的党参地。风吹过来,枯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周平蹲下来,拔了一株。根从土里出来,粗粗壮壮的,笔首笔首,一节一节鼓着,断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他把土抖干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周慈礼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好。”周平说。
就一个字。他把那株党参递给周慈礼,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收吧。”
周慈意和铁柱也来了。
西个人蹲在地里,一人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党参从土里请出来。周慈礼挖得最慢,每一株都要看半天,把根周围的土扒干净了,才轻轻提出来。根须一根不能断,皮一点不能破。
周慈意挖了几株,忍不住拿起来看。那根比她手腕还粗,黄褐色的皮,一节一节鼓着,像串在一起的珠子。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
“大哥,你真厉害。”她说。
周慈礼没抬头,继续挖。
铁柱挖了一株,也拿起来看。“慈礼,这比姑父种的好。”
周平在旁边咳了一声。铁柱连忙改口:“比姑父以前种的好。”
周慈意笑了。周慈礼也笑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那片地挖了大半。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党参根一根一根挤在一起,黄澄澄的一片。周慈礼首起腰,看着那筐党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蹲下来,继续挖。
周平在旁边的地头上坐下,拿起一株党参,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把它递给周慈意。
“拿去给你祖父看看。”
周慈意接过来,往家跑。跑到院门口,周仁义正在屋檐下翻药书。她把那株党参递过去。
“祖父,大哥的党参收了。您看看。”
周仁义接过来,对着光看。那根粗粗壮壮的,皮色黄亮,断面纹理清晰,油润润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好。比野生的好。”
他站起来,背着手往地里走。周慈意跟在后头,心里替大哥高兴。
周仁义站在地头,把那筐党参一根一根看过去。看完了,在田埂上坐下,看着周慈礼。
“怎么种的?”
周慈礼蹲在旁边,把这一年的折腾一五一十说了。选地、筛土、追肥、浇水、松土、捉虫,一样一样,说得很慢,有时候想一想,又说下去。周仁义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说完了,周仁义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你爹强。”
周慈礼愣了一下。周平在旁边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比我强。”
周慈礼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慈意蹲在他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大哥,祖父夸你呢。”
周慈礼抬起头,看着周仁义。周仁义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教他认药,他认错了,祖父不说他,只是把对的拿给他看,让他记住。那时候他觉得祖父严厉,现在他才知道,祖父不是严厉,是心里有数。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143 章 第143章 党参收获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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