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冬雪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邻村的流感也来了。

起初只是几个老人咳嗽发热，周仁义没太当回事，开了几副药，嘱咐多喝水多歇息。可没过几天，病人就多了起来。大人小孩都有，烧得满脸通红，咳得首不起腰，有的连床都起不来。消息传到细柳村，来请周仁义的人排成了队，从早到晚没个停的时候。

周仁义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刚坐下端起碗，院门口又有人喊，他放下碗就走。张氏心疼，劝他歇一天，他只摇摇头，说病人等不得。

周慈意跟在祖父后头，一天比一天沉默。她把祖父开的方子一张一张收好，把病人的脉象、症状、用药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晚上回来，蹲在灯下翻那些记录，翻到半夜也不肯睡。

周仁义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周仁义去了镇上。一个老病号病情反复，托人带了几回话，他不去不放心。走的时候跟张氏说，天黑前回来。张氏应了一声，给他披上蓑衣，送他到门口。

周慈意蹲在院子里翻那些晒干的药材，心里算着日子。入冬以来，她己经独立看了十几个病人，都是轻症，咳嗽发热，头疼脑热，没什么大问题。可她知道，自己还差得远。祖父不在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没底。

铁柱从外头跑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想什么呢？”

周慈意说：“想那些病人。”

铁柱说：“你都看好了。”

周慈意摇摇头。“不是看好了就行。得看明白了才行。”

铁柱听不懂，但也没再问。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雪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压得低低的。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冲进来，头发散着，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雪水，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差点摔倒。

“周大夫！周大夫在吗？”

周慈意站起来。“我祖父去镇上了。您怎么了？”

那媳妇把孩子往前递。那孩子两三岁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烧了三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今天水都喂不进去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把孩子往周慈意面前送。“周大夫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慈意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天色。祖父走的时候说天黑前回来，可现在才过午，等回来至少要两三个时辰。孩子烧成这样，等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婶子，我先给孩子看看。”

那媳妇愣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你行吗？”

周慈意说：“我跟着祖父学了几年了。一般的病，能看。”

那媳妇犹豫着，怀里的孩子又哭起来，声音沙沙的，像小猫叫。她一咬牙，把孩子递过去。“那你快看看。”

周慈意把孩子放在怀里，解开外面的包被。孩子身上烫得吓人，手脚却是凉的。她摸了摸额头，又翻了翻眼皮，把了把脉。脉浮数，有力，但沉取略虚。

“婶子，孩子这几天吃什么了？”

那媳妇说：“什么都没吃。喝点米汤，也吐了。”

“之前吃的什么药？”

“镇上药铺抓的，说是退烧的。吃了两天，不见好。”

周慈意点点头。她又问了问孩子这几天的情形，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有没有出汗，有没有咳嗽，大便怎么样。问完了，心里有了数。

“婶子，孩子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之前吃的药可能偏凉了，寒气逼在里面，出不来。”

她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开了一副方子。麻杏石甘汤加减，宣肺泄热，止咳平喘。写完了，又看了一遍，递给那媳妇。

“这是两天的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分西次喂。两个时辰一次。喂完了，盖好被子，让他发发汗。”

那媳妇接过方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这……能行吗？”

周慈意说：“能行。”

那媳妇还想说什么，怀里的孩子又哭起来。她连忙去哄，顾不上问了。周慈意站起来，把那孩子的包被重新裹好，帮着把被角掖紧。

“婶子，您别急。孩子底子不差，能扛过去。”

那媳妇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丫头，你可别骗我。”

周慈意说：“不骗您。”

那媳妇走了之后，周慈意蹲在院子里，把那孩子的方子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麻杏石甘汤，麻黄开腠理，杏仁降肺气，石膏清里热，甘草和诸药。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味前胡，化痰止咳。

铁柱蹲在旁边，看着她。“你加了一味药？”

周慈意点点头。“那孩子痰多，喉咙里呼噜响。前胡化痰，对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