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送别

天还没亮透，周安和孙婉就从镇上的小院出发了。

头一天他们从村里回来，在镇上住了一晚。孙婉几乎没睡，把周安的衣裳又检查了一遍，把路上的干粮又清点了一遍，把周慈意配的那些药包又打开看了一遍。周安说够了，她不放心，又往包袱里塞了几块帕子，说路上擦汗用。周安由着她塞，自己坐在桌边，把那几本书又翻了一遍。其实早就翻烂了，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是翻，一页一页，慢慢翻，像是在跟这些书告别。

天快亮的时候，孙婉把包袱系好，把书箱盖好，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灶台擦过了，窗台上的花浇过水了，书桌上的笔架摆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很久，吹灭了灯，跟着周安出了门。

从镇上的小院到码头，要走小半个时辰。天还没亮透，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倒夜壶的老汉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推着车走了。孙婉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个小包袱，里头是路上要用的零碎。周安背着书箱，箱子里装着书，装着衣裳，装着周慈意配的那些药，装着张氏缝的棉袄，装着周仁义给的盘缠。书箱沉甸甸的，压在他肩上，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

码头上己经有人等着了。

张氏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条船。她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催着周平套车，从村里赶到镇上。周仁义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秀娘站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里头是路上吃的干粮，虽然知道孙婉肯定备了，她还是又装了一份。周慈礼蹲在码头的石墩子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本子，低着头。周慈意站在秀娘旁边，看着河面。天还没大亮，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树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铁柱也来了。他站在周慈意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天不亮就爬起来，跟着周平的车赶到镇上，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陈婆来得也早。她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看见周安和孙婉走过来，她迎上去，把鸡蛋往周安手里塞。“路上吃，别饿着。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新鲜着呢。”

周安接过来，连声道谢。陈婆摆摆手，又去拉孙婉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惦记男人，把身子熬坏了。孙婉红着脸点头，陈婆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赵大河站在人群里，憨憨地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手里攥着几个馒头，是他娘一早蒸的，用布包着，还热乎。他把馒头塞给周安，憋出一句：“周大哥，路上吃饱。”周安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声谢谢。赵大河挠挠头，退到一边去了。

老刘头话少，只说了两个字：“好好考。”周安点点头。老刘头便不再说了，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河面上的雾。

赵村正也来了。他站在最前头，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拍了拍周安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安，你是咱们细柳村出去的。好好考，给村里争光。”

周安点点头。“赵叔，我记着了。”

赵村正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让出位置来。

张氏走上前。她看着周安，看了很久。这个儿子从襁褓里长到会走路，从会走路长到会读书，从会读书长到中秀才、中举人，现在要去考进士了。她看了他二十多年，今天再看，还是看不够。她伸手，给他理了理领口。那领口己经很整齐了，可她还是理了又理。

“路上小心。到了来信。”

周安说：“知道了。”

张氏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到周仁义旁边。她没哭，眼眶红红的，但忍着。周仁义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周安。他想起周安小时候，他教他背《三字经》，他背了一遍就会了。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有出息。现在这孩子要去考进士了，要去很远的地方，要走一个多月。他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去吧。”

周安点点头，走到周平面前。周平站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兄弟俩对视了一会儿，周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考。家里有我。”

周安点点头。“大哥，我知道。”

周平松开手，退到一边。秀娘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路上吃。别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