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安坐在船舱里,靠着窗,看着岸上的雾一点一点散开。码头上的人己经看不见了,村子的轮廓也模糊了,最后连那棵老柳树都消失在晨光里。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块帕子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帕子是孙婉绣的,素白的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细密密的。她给他塞了那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临了却什么都没给自己留,连这块帕子都塞给了他。他攥着那块帕子,忽然觉得船走得快了。
船舱里还坐着几个人。对面是个西十来岁的商人,穿着绸缎棉袍,手里捧着个手炉,闭着眼睛养神。靠门口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抱着个包袱,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还有一个老汉,六十多岁,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蹲在舱板上,面前摆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几只鸡,叽叽喳喳地叫。周安看了一眼那老汉,又看了一眼那年轻后生,低下头,把那几本书又翻了一遍。其实早就翻烂了,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是翻,一页一页,慢慢翻,像是在跟这几本书说,我带你们去京城了。
船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靠了一个码头。船老大喊了一声,舱里的人纷纷站起来,收拾东西下船。那商人提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年轻后生也站起来,抱着包袱,走到舱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老汉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周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人家,您到哪儿?”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浑浊浊的,眼眶红红的。“到了?到哪儿了?”
周安说:“码头。船靠岸了。”
老汉愣了一下,往舱门口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那几只鸡受了惊,在竹篓里扑腾起来,咯咯咯地叫。老汉蹲下去按篓子,按了半天也没按住。周安蹲下来,帮他把篓子口按住,等着那几只鸡安静下来。
“老人家,您去哪儿?我帮您拎下去。”
老汉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他拎起竹篓,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安一眼。“后生,你是读书人?”
周安点点头。
老汉说:“去哪儿?”
周安说:“京城。考进士。”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考进士好。考上了,当官。当官了,给老百姓做主。”他拎着竹篓,走了。
周安站在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鱼腥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东西,也下了船。
从码头到府城,还有大半天的路程。周安背着书箱,沿着官道往北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稻子己经收了,地里只剩下些枯黄的茬子。远处有几个村子,稀稀拉拉的,看不见什么人。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边有个茶棚,用几根竹竿撑着块旧布,底下摆着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周安走进去,把书箱放下,要了一碗茶。
茶棚里还有几个人。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老头儿,穿着一件破棉袄,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个破碗。周安看了那老头儿一眼,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馒头,走过去放在他碗里。老头儿抬起头,浑浊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周安摆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妇人抱着孩子坐在他旁边,孩子还小,包在被子里,睡得正沉。妇人的脸色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看着周安桌上的茶碗,咽了咽口水。周安把自己那碗茶推过去。“大嫂,喝口水。”
妇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渴。”
周安说:“喝吧。我还有。”他把茶碗又推了推,妇人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喝完,她把碗放下,低着头,眼泪掉下来。
“大嫂,怎么了?”周安问。
妇人摇摇头,擦了擦眼睛。“没事。就是想起孩子他爹了。去年逃难走散了,到现在也没找着。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往北边走,想去找他。走了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周安沉默了一会儿。“会找到的。”
妇人点点头,把孩子抱紧了些。“借您吉言。”
那货郎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多了。逃难的,要饭的,卖儿卖女的。北边闹灾荒,南边打仗,哪儿都不太平。”他看了周安一眼。“后生,你是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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