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走了整整二十天。
越往北,天越开阔。过了黄河,平原一望无际,风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刮。周安把张氏缝的棉袄穿上,又把围巾围好,还是觉得冷。同车的老书生倒是耐得住,一路捧着本《周易正义》,从早看到晚,车晃得再厉害也不影响他翻页。周安问他读了多久,他说:“读了一辈子,还没读透。”
另一个年轻人叫陈文远,山东青州人,家里遭了旱灾,爹把地卖了供他出来赶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眼睛是红的。他给周安抓了一把自家种的花生,花生不大,但香。周安揣在怀里,一路没舍得吃完。
京城到了。
马车进了城门,周安从车窗往外看,一下子愣住了。路比南方的宽好几倍,两边店铺整整齐齐,幌子五颜六色,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陈文远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京城,真大。”
车把式把他们拉到贡院附近的一家会馆门口。会馆是南首隶的商人建的,专给来京赶考的同乡举人住。柜台后面坐着个老者,戴着瓜皮帽,正在打算盘。听周安说是苏州府来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让人领他去东跨院。
东跨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还没发芽。院里住了七八个举人,有的在屋里读书,有的在廊下聊天。周安的房间己经住了一个人,姓林名墨,浙江湖州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坐在桌前写字。看见周安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帮他把书箱搬进来,把自己的东西挪了挪,腾出半张桌子。
“地方小,挤一挤。会馆就这样,将就住。”
周安说:“多谢林兄。”
林墨摆摆手,又坐下继续写字。
晚上,院子里的人聚在一起吃饭。大锅饭,糙米饭,一盆炖白菜,一盆豆腐汤。周安端着碗蹲在廊下吃,林墨蹲在他旁边,吃得很快,一碗饭几口就没了。旁边一个举人笑他:“林兄,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墨头也不抬:“饿。从湖州到京城,走了快两个月,一路上没吃过一顿饱饭。”
陈文远也挤过来了,蹲在周安旁边,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在路上听人说,今年来赶考的有好几千人,只取两三百。周兄,你说咱们能中吗?”
林墨在旁边说:“中不中,考了才知道。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陈文远愣了一下,笑了。“林兄说得对。考了才知道。”
第二天,陈文远拿了一篇文章来请周安和林墨看。林墨看了一遍,说立意不错,但论据不够。“你说‘民为贵’,得说清楚为什么贵,贵在哪儿。光说不行。”周安看了一遍,说引经多了点,文章贵在简练。陈文远点点头,拿着文章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安天天在会馆里读书。偶尔去琉璃厂买几本书,去贡院门口看看考场。他给家里写了封信,说平安到了,住下了,开始读书了,京城很大,比南方冷,但屋里烧了炭,不冷。吃得好,住得好,勿念。信写得很短,怕路上丢了。他交给会馆的管事,管事说正好有人要往南边去,可以帮忙带。
信送到细柳村的时候,是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秀娘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院门外有人喊,跑出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后生,手里拿着一封信。她接过信,手都在抖,攥着信跑进堂屋。“来信了!安哥儿来信了!”
一家人围过来。张氏从屋里出来,周仁义放下茶杯,周平放下锄头,周慈礼从地里跑回来,周慈意从药房跑出来。孙婉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针线,跑得急了,针扎了手,也没觉着疼。
周慈意接过信,拆开,念起来。
“父母大人膝下:儿一路平安,己于三日前抵京,暂住南首隶会馆。同行者多,皆各地举人,切磋学问,获益良多。京城繁华,远胜南边,儿初到时目眩神迷,数日方渐习惯。贡院己去看过,巍峨庄严,儿伫立良久,心中肃然。”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张氏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没说话,眼眶红红的。周仁义端着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秀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周平低着头。周慈礼蹲在墙根,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本子。
周慈意继续念。
“天气干燥,比南方冷,幸有娘缝的棉袄,早晚穿着,不冷。会馆管饭,每日三餐,虽粗茶淡饭,足可饱腹。儿在此一切安好,请爹娘勿念。婉娘在家,望多保重。等儿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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