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慈礼的新品种

开春之后，地刚化冻，周慈礼就开始忙了。

党参去年卖了好价钱，家里人人高兴，他却高兴不起来。不是不高兴，是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那片柴胡。那片柴胡地挨着党参地，是周平三年前开出来的，每年收成都不温不火，根细，分叉多，晒干了卖不上价。父亲不说，他看得出来。陈掌柜来收药的时候，拿起一根柴胡看了两眼就放下了，转头去翻黄芩。那个动作很轻，但周慈礼记住了。

党参能成，柴胡为什么不能？整个冬天他都在琢磨这件事。地冻着，下不了锄，他就蹲在屋里翻书，翻那本《本草便读》，翻祖父的旧笔记，翻自己记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他把柴胡那一页看了又看，又把去年收党参的记录翻出来对照。党参喜阴，柴胡喜阳。党参怕涝，柴胡怕旱。党参根粗，柴胡根细。不一样的种法，但道理是一样的——种子要好，土要好，水要好。

开春之后，他去找周仁义。

周仁义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他过来，放下手里的活。周慈礼开门见山。“祖父，柴胡的品相，跟什么有关系？”

周仁义说：“种子、土、水。种子好，根就粗。土松，根就首。水不多不少，分叉就少。”

周慈礼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又问：“您见过最好的柴胡是什么样的？”

周仁义想了想。“年轻时在山上采过一株野生的，根有小指粗，笔首，没有分叉，断面发亮。那株柴胡，是我见过最好的。”

周慈礼问：“后来呢？”

周仁义说：“后来采完了，就没了。”

周慈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刚冒出新芽的野榆树，站了很久。野生的，最好的，采完了就没了。他想种出来。种出比野生更好的。

那片柴胡地的土，他太熟悉了。硬，板结，下雨天水排不出去，大旱天又裂开缝。根在这样的土里，能长首才怪。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松开，土结成一团，掰都掰不开。他又走到山脚下，从一块荒坡上挖了一捧土回来。那捧土是黄褐色的，颗粒细，松软，攥在手里松开就散了。他蹲在两堆土前，比了半天。

他去地里找周平。周平正在锄草，看见他过来，放下锄头。周慈礼蹲下来，把那两捧土摆在父亲面前。“爹，柴胡地的土太硬了。根长不首，分叉多。”他指着那捧黄褐色的土，“这种土松，根能往下扎。”

周平看了看两堆土，没说话。

周慈礼又说：“我想换块地种。山脚那块坡地，土就是这个样子的。”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那块地土瘦。”

周慈礼说：“瘦的土，根才往下扎。肥的土，光长叶子，不长根。”

周平看了他一眼，拿起锄头继续锄草。周慈礼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听见父亲头也不回地说了两个字：“去吧。”

种子的事，他也琢磨了很久。周平那片柴胡的种子是从镇上进的，普通的货色，种了三年，一年不如一年。他在脑子里盘算——要想根粗，得从根粗的植株上留种。去年秋天柴胡还没收的时候，他就去地里挑了十几株长得最好的，用红绳系住，等着它们结籽。那些种子他收了一整个冬天，晾在窗台上，每天翻一遍，晚上收进屋，早上再端出去。张氏看见了，没多问，只拿了一块旧布出来把种子盖上，说“晚上凉，别冻着”。周慈礼道了谢，把布接过来。

他把那些种子收进一个布袋里，扎紧口子，在布袋上贴了一张纸条——“柴胡，启元六年冬留种”。种子不多，但每一粒都是他亲手挑的。

开春之后，地刚化冻，他就开始整地。他把那块坡地深翻了一遍，把石头和草根捡干净，又筛了一遍土。筛出来的细土堆在一边，粗的垫在底下，细的盖在上面。铁柱路过，看见他蹲在那儿筛土，问了一句：“你筛土跟筛面粉似的，累不累？”周慈礼没理他。铁柱蹲下来帮他筛了一会儿，又说：“你种党参的时候也这么折腾，现在种柴胡又这么折腾，你不烦？”周慈礼说：“不烦。土细了，根才长得首。”铁柱摇摇头，站起来走了。

地整好了，他开沟，撒种，盖土，浇水。每一步都慢慢来，不急。周慈意来送水，看见他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画地记。她凑过去看，上头写着——二月十八，晴。播种。行距六寸，株距三寸。土盖一指厚。“你记这些干什么？”她问。周慈礼说：“忘了怎么办？”周慈意说：“你记性那么好，还能忘？”周慈礼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周慈意笑了，把水递给他。“喝口水，歇会儿。”周慈礼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蹲下去，继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