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赴任

吏部的文书下来之后，孙婉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不是给周安收拾，是给自己收拾。她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那几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也塞进去。周安从堂屋走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往包袱里装东西，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孙婉头也不抬。“收拾行李。”

周安说：“我先去安顿好了，再来接你。”

孙婉把手里的衣裳放下，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留下。”

周安愣了一下。

孙婉说：“你走的时候说过，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你。你忘了？”

周安没忘。那天晚上在老屋里，他握着她的手，说的话他自己记着呢。可他以为那是以后的事，等他安顿好了，等他在松江站稳了脚跟，再接她去。不是现在，不是他前脚走她后脚跟。

“那边还没安顿好，去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他说。

孙婉说：“你住衙门我住衙门。你当知县，还能没地方住？”

周安被她说得一愣。是啊，他当知县，衙门就是他的住处。前衙后宅，本来就是给官员和家眷住的。他这些天忙着看地方志、看农书、看水利书，把这事倒给忘了。

孙婉看着他，又说：“你一个人去，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裳？谁给你点灯熬油？你读书读到半夜，谁给你热汤？”

周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婉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她叠得很快，把衣裳一件一件码好，又把那几块帕子放在最上面。周安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成亲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也是这样低着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包碎了的点心，说“我藏了一下午，怕你饿”。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倔得很。

他叹了口气。“行。一起去。”

孙婉的手停了停，没回头，可嘴角弯了弯。

消息传到周家老宅的时候，张氏正在屋檐下绣花。秀娘从灶房跑出来，说婉娘也要跟着去松江。张氏手里的针停了停，没说话。周仁义放下茶杯，也没说话。周平从地里回来，听见这事，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也好。有个照应。”

秀娘倒是急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婉娘跟着去，吃苦怎么办？”

孙婉站在旁边，笑了笑。“大嫂，我不怕吃苦。当年你和大哥逃难到这儿，不也是从苦里过来的？”

秀娘愣了一下，看着她。孙婉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不是客气的笑，是认真的笑。秀娘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跟着周平逃难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不怕”。那时候她二十七岁，从北方一路往南跑，跑了几个月，跑到这个村子，什么都没有。两间破屋，漏风漏雨，一家人挤在一起。那才叫苦。现在安哥儿是去当知县，有衙门住，有俸禄拿，能苦到哪儿去？

她拉着孙婉的手。“那你们路上小心。到了来信。”

孙婉点点头。

张氏放下针线，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塞给孙婉。“拿着。路上用。”

孙婉打开一看，是一张银票，还有一些碎银子。她连忙推回去。“娘，我们不能要。衙门里什么都有——”

张氏按住她的手。“衙门里什么都有，那是衙门的。这是家里的。你拿着，路上买点零嘴，别光顾着照顾安哥儿，把自己饿瘦了。”

孙婉看着张氏，眼眶红了。“娘……”

张氏摆摆手，转身坐回去，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朵还没绣完的牡丹。她的手很稳，一针一针，走得稳稳的。孙婉站在那儿，把那包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周慈意跑来找孙婉的时候，孙婉正在老屋里收拾最后几样东西。她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用布包好，放进一个竹篮里。那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养了一年多，长得细细密密的，绿得发亮。

“小婶婶，你真要去？”周慈意蹲在她旁边。

孙婉点点头。“去。”

周慈意说：“松江远不远？”

孙婉说：“不远。坐船几天就到了。”

周慈意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孙婉想了想。“过年吧。过年回来看你们。”

周慈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孙婉。孙婉打开一看，是几块饴糖，黄澄澄的，用油纸包着。

“路上吃。甜的，吃了就不想家了。”周慈意说。

孙婉看着她，眼眶红了。她把那包糖收好，伸手摸摸周慈意的头。“好。我路上吃。”

周慈意笑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小婶婶，你到了松江，给我写信。写松江什么样，写衙门什么样，写小叔当官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