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野榆树又发芽了。
周慈意蹲在树下,看着枝条上那些嫩绿的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在晨光里发亮,像刚睁开的眼睛。她想起刚来细柳村那年,也是这个时候,这棵树也是这样发芽的。那时候她才八岁,蹲在树下,手里攥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的,连一片叶子都绣不好。现在她十五了。树还是那棵树,可她己经不是当年那个连针都拿不稳的小丫头了。
“看什么呢?”张氏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
周慈意抬起头,笑了。“祖母,树发芽了。”
张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往树上看了一眼,点点头。“开春了。再过半个月,桃花也该开了。”她顿了顿,又说:“过来,帮我理理线。”
周慈意走过去,在屋檐下蹲下。张氏把那个针线笸箩推过来,里头缠着各色的丝线,红的绿的蓝的,乱成一团。周慈意把线一根一根理出来,缠在线板上,缠得整整齐齐。张氏在旁边看着她理,忽然说:“你小时候理线,缠得歪歪扭扭的,缠完了还得我重新来过。”
周慈意脸红了。“那时候小。”
张氏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丫头蹲在身边,低着头理线,手指细长白净,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翻药书磨出来的。睫毛长长的,偶尔抬起来看她一眼,眼睛亮亮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辫梢系着一根红绳——还是她去年给的,旧了,可系得端端正正。
“祖母,您看我理得对不对?”周慈意举起缠好的线板,举到她面前。张氏接过来看了看,线缠得紧紧的,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她点点头,把线板放进笸箩里。周慈意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和当年那个躲在娘身后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张氏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周慈意没动,由着她理。头发软软的,滑滑的,指间有淡淡的药草香——她身上总有这股味道,不是熬药的苦味,是晒药材的清苦,干干净净的,闻着就让人安心。
周慈意低下头,继续理线。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想着,一转眼就九年了。九年前她跟着家里人逃难到这儿,什么都没有,两间破屋,漏风漏雨。现在有了新房,有了药材地,有了绣庄的活计。小叔中了进士,去松江当知县了。小婶婶跟着去了,临走时抱着那盆文竹,说“到了松江给我写信”。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张氏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周慈意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真快。”
周慈礼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蹲在柴胡地边,看着那些苗。每天早上来看一遍,晚上来看一遍,看了整整一个冬天。今天他来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地里的土还是潮的,踩上去软塌塌的。他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苗旁边的土,看见底下白生生的根,松了口气。没死。活了。
他蹲在那儿,把那株苗看了又看。叶子还没长开,只有两片小小的嫩芽,绿得发亮。他掏出那个翻烂了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又蹲下去看那些苗。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从地这头到地那头,绿油油的一片。他数了数,三百多株,一株都没少。
周平从地里回来,路过柴胡地,看见他蹲在那儿,停下来看了一眼。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扛着锄头走了。周慈礼知道父亲看见了。他看见那些苗,看见他蹲在那儿记本子,看见那些苗长得好。他不说话,可他知道他高兴。他高兴的时候不说话。周慈礼蹲在那儿,把那些苗又看了一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苗在晨风里轻轻摇着,绿绿的,嫩嫩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秀娘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把窗户纸熏得湿漉漉的。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映得她的脸红红的。周慈意蹲在旁边帮她烧火,铁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吃了没?”秀娘头也不回地问。
铁柱说:“吃了。”
秀娘还是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再吃点。粥熬多了,吃不完浪费。”铁柱接过来,蹲在灶台边慢慢喝着。粥稠,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看了周慈意一眼。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脸被火烤得红红的。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161 章 第161章 开春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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