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书铺的孙掌柜托人带来的。
那天下午,小叔从镇上抄书回来,脸色就不太对。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筷子伸进菜碗里,夹了半天,夹了个空。
周慈意看见了,偷偷看了大哥一眼。周慈礼也看见了,冲她摇摇头,意思是别问。
吃完饭,小叔没像往常那样进屋抄书,而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
祖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安哥儿,有事?”
小叔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祖父没催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晚霞。
过了一会儿,小叔开口了:
“爹,今天孙掌柜跟我说了件事。”
“嗯?”
“他有个本家兄弟,在镇上开了个私塾,教着十几个蒙童。”小叔说,“孙掌柜说,他那兄弟看了我抄的书,又听说我早年中过秀才,想让我去学堂里帮忙,帮着批改蒙童的习字。”
祖父听着,没说话。
小叔继续说:“孙掌柜说,他那兄弟的意思,是让我白天去学堂,帮着教几个学生,批批作业。不用天天去,隔三差五去一趟就行。给不了多少束脩,但比抄书强些。”
祖父点点头:“这是好事。”
小叔低下头,不说话了。
祖父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你犹豫什么?”
小叔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慈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怕……”
他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怕什么?”祖父问。
“怕我……”小叔的声音很低,“怕我去了学堂,看着那些孩子念书,自己心里不是滋味。”
祖父没说话。
小叔继续说:“当年我十五岁中秀才,先生说我天资好,好好用功,二十岁前准能中举。那时候我也这么想,觉得往后就是念书、科考、入仕,一辈子顺顺当当的。谁知道……”
他没说下去,但谁都明白。
谁知道来了战乱,逃难,家破人亡,什么都断了。
周慈意蹲在墙根,听着小叔的话,心里酸酸的。她想起那天晚上小叔教他们认字时的样子,灯下坐着,一笔一画地写。那时候她觉得小叔真厉害,什么字都会写。可现在她才明白,小叔本来可以去考举人的,可以做官的,可以有很多很多她想象不到的前程。
现在却只能在镇上抄书,赚那几个铜板。
“安哥儿。”祖父开口了。
小叔抬起头。
祖父看着远处的天,慢慢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安吗?”
小叔摇摇头。
“安,平安的安,安定的安。”祖父说,“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你中了秀才,先生说你前程好,我心里也高兴。但高兴归高兴,我还是那句话——平安就好。”
小叔听着,没说话。
祖父转过头,看着他:“现在咱们在这细柳村落了脚,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这就是平安。你还活着,还能念书,还能写字,还能教别人念书——这己经是当年逃难路上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小叔低下头。
祖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不去学堂,你自己拿主意。但别怕。你怕什么,爹都在后头给你撑着。”
他说完,站起来,背着手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要是去了学堂,多留个心眼。孙先生既然赏识你,说不定往后还能帮你引荐引荐,让你重新考学。”
小叔愣了一下。
祖父没再说什么,进屋去了。
周慈意蹲在墙根,看着小叔。
小叔还坐在那儿,看着天。天边的晚霞己经暗下去了,变成灰紫色。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周慈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挨着他坐下。
“小叔。”
小叔低头看她:“嗯?”
“你去吗?”
小叔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
周慈意想了想,问:“那个孙先生,凶不凶?”
小叔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我还没见过呢,怎么知道凶不凶?”
“那你见过他抄的书?”
“没有。”小叔说,“是孙掌柜给他看的。孙掌柜说,他那个兄弟在学堂里教书,有空就去书铺坐坐,翻翻新来的书。那天正好看见我抄的那本《千字文》,拿起来看了半天,问孙掌柜是谁抄的。”
周慈意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然后呢?”
“然后孙掌柜就说了我。说我是逃难来的,早年中过秀才,现在靠抄书糊口。孙先生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小叔顿了顿,声音有点飘:“‘可惜了’。”
周慈意不太懂什么叫“可惜了”,但她看见小叔的眼睛亮亮的,和那天晚上教她认字时一模一样。
“小叔,”她说,“我想去。”
小叔愣了一下:“你想去?”
“嗯。”周慈意点点头,“我想去看看那个孙先生长什么样,想看看学堂什么样,想看看那些念书的孩子什么样。”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17 章 第17章 孙先生的邀请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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