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太阳很好。
祖父把前两天晒干的药材搬出来,准备再晾一晾,收进罐子里。周慈意蹲在旁边帮忙,一样一样地递给他。
递着递着,祖父忽然停下来。
“等等。”他说。
周慈意愣住了,手里还举着一把蒲公英,不知道怎么了。
祖父没接那把蒲公英,而是看着她,问:“这几样药,你还认得吗?”
周慈意点点头。
祖父指了指地上摆着的那几堆:“那你说说,都是什么?”
周慈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第一堆,叶子细长,灰绿灰绿的,她认得。
“车前草,利尿的。”
祖父点点头,又指第二堆。
第二堆是开着小黄花的,叶子锯齿状。
“蒲公英,清热解毒的。”
第三堆,根须很多,白白净净的。
“白茅根,止血的。”
第西堆,叶子圆圆的,闻着有一股清凉的味儿。
“薄荷,疏散风热的。”
祖父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指了第五堆——那是一把细长的叶子,颜色深绿,她记得祖父说过,但名字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周慈意皱起眉头,盯着那把叶子,使劲地想。
祖父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慈意忽然想起来了。
“鱼腥草!”她说,“清热解毒的,还能治咳嗽!”
祖父笑了。
他把手里的药材放下,看着周慈意,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
“慈意,”他说,“过来。”
周慈意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祖父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面前站着,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
“这些药,祖父只教过你一遍,你就全记住了?”
周慈意想了想,点点头。又想了想,摇摇头。
“有的记住了,有的没记住。”她说,“刚才那个鱼腥草,我就差点忘了。”
祖父笑了:“忘了又想起来了,那也是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知道这些药都是干什么用的,怎么记住的?”
周慈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了想,说:“就是……您说的时候,我在脑子里想着那个样子。车前草,叶子长长的,长在水边,利尿,就是让尿尿变多。蒲公英,开小黄花,苦的,清热解毒,就是让火气下去。白茅根,根白白的,止血,流血了就用它……”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把每样药的样子、用处,都连在一起。
祖父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高兴,欣慰,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孩子。”他说,摸了摸她的头,“去玩吧。”
周慈意点点头,跑去找大哥了。
祖父还蹲在原地,看着那些药材,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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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祖父话很少。
祖母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
吃完饭,周慈意和周慈礼去后头看父亲开荒。祖父把祖母叫住了。
“他娘,跟你说个事。”
祖母在石头上坐下来,看着他。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慈意那孩子,记药记得快。”
祖母点点头:“我知道。那天你教她认药,她第二天还能说出好几样来。”
祖父说:“不只是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快得出奇。我教了她一遍,五样药,记住了西样。第五样想了一会儿,也想起来了。这才几天?她才八岁。”
祖母听着,没说话。
“还有那天,”祖父继续说,“她问我,女孩能不能当大夫。”
祖母抬起头。
“你怎么说的?”
祖父苦笑了一下:“我说能,但难。”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
“难在哪儿?”
祖父叹了口气。
“你说难在哪儿?一个女孩家,往后要抛头露面给人看病?谁家愿意让一个女娃娃给自己把脉?妇人家倒罢了,男病人呢?传出去,闲话都能淹死人。”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自己知道孩子有本事,外人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信。这世道,女子行医,不是没有,但有几个?都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嫁了人的,丈夫不在了的。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走这条路?”
祖母听着,没急着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她爹,”她说,“我问你,你当年学医的时候,多大?”
祖父愣了一下:“七八岁吧,跟着我爹认药。”
“你爹可曾跟你说过,这路难走,别学了?”
祖父没说话。
祖母继续说:“你学了,你爹教了。后来遇上战乱,逃难,什么都没了,就剩这一身医术。到了这儿,靠着这身医术,咱们站住了脚。你说,你爹当年要是觉得路难走,不教你,今天会是什么样?”
祖父低着头,不说话。
祖母的声音放轻了些: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女子行医,是比男子难。可难,就不走了?孩子有这心思,有这本事,做长辈的,不能拦着。”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往后的事,谁说得准?现在新朝刚立,什么都乱着,说不定过几年就不一样了呢?就算一首这样,也有妇人家要看病,有孩子要看病。她学成了,专给妇人孩子看,不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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