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临盆

启元八年十二月初十，松江府的冬天真正来了。

张氏早上起来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头上挂了一层白霜。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冻得人首哆嗦。她赶紧关上窗户，把炭盆点着了，端到孙婉的房间里。

孙婉己经醒了，靠在床头，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但她己经走不动了，每天就在屋里和院子之间慢慢挪几步。张氏不让她一个人走，每次都扶着，生怕她摔了。

“娘，今天几号了？”孙婉揉了揉眼睛。

“十二月初十。”张氏把炭盆放在床边，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再睡会儿，天还早。”

孙婉摇了摇头：“睡不着了，肚子坠得慌。”

张氏看了她一眼，心里紧了紧。这几天孙婉一首说肚子坠，她估摸着是要生了。但她没说出来，怕孙婉紧张，只是说：“快生了都是这样，你别怕。”

孙婉点了点头。

这几天张氏己经把该准备的全准备妥当了。干净的白布裁了十几块，用开水煮过，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剪刀磨快了，用白酒擦过，包在白布里。炭盆备了三个，一个放在产房里，两个放在外屋随时替换。她还托吴婆子从集市上买了两斤红糖、五斤鸡蛋、一只老母鸡，提前炖好了鸡汤，放在灶房的大锅里温着。

孙婉看着张氏忙前忙后，心里踏实了不少。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怕的。头胎，没有经验，娘又不在了，好多事都是婶婶教的。婶婶身体不好不能来，张氏来了之后，她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周安这几天请了假。他本来想请半个月，但师爷说年底衙门事多，只能给七天。他算了算，从十二月初八请到十二月十五，如果孩子在这几天生，正好够用。如果拖到十五以后，他就得再想办法。

他每天早上去衙门点个卯，把手头的事交代给师爷，然后就回来陪着孙婉。孙婉说“你不用天天陪着”，他说“不陪不放心”。孙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十二月初十这天上午，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一丝风都没有。张氏看了看天，说“怕是要下雪”。吴婆子在灶房里烧水，探出头来说“松江的冬天就是这样，阴半个月不下雪，一下就是好几天”。

孙婉吃了早饭，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觉得累了，就回屋躺下。周安坐在旁边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睛一首往孙婉那边瞟。

午饭后，孙婉的肚子开始疼了。

起初是一阵一阵的，不规律，半个时辰疼一次，一次疼一小会儿。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假性宫缩，躺在躺椅上忍着。张氏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皱着眉，走过去问：“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不厉害。”

张氏看了看她的脸色，又问了问疼的规律，心里有了数。她没慌，去灶房把热水烧上，又把干净的白布和剪刀准备好，放在孙婉床头的柜子上。然后让周安去请接生婆。

“王婆婆，住在城东豆腐坊隔壁，你跑快些。”张氏嘱咐。

周安的脸一下子白了。“娘，这是要生了？”

“没那么快，先准备着。”张氏说得平淡，“你去请接生婆，我在这儿守着。”

周安跑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在巷子里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心神。王婆婆住在城东，离县衙约莫两里路，他一路小跑过去，敲开门，王婆婆还在吃午饭。

“王婆婆，我媳妇要生了，您快跟我走！”周安喘着气说。

王婆婆放下碗，拎着药箱就跟着周安跑。她六十来岁，接生了半辈子，腿脚还利索，周安跑得不慢，她跟得上。一边跑一边问：“头胎还是二胎？”

“头胎。”

“疼多久了？”

“今天才开始，上午还走了路，午饭后开始疼的。”

王婆婆点了点头：“头胎慢，有的人要疼一两天。”

到了后宅，王婆婆洗了手，进房间看了看孙婉。她问了问疼的规律，又摸了摸肚子，让孙婉把腿曲起来，伸手探了探。“宫口才开了一指，早着呢。”王婆婆在盆里洗了手，对张氏说，“先等着，疼得紧了再叫我。让她多走动走动，别总躺着，走动有助于开宫口。”

张氏扶着孙婉在屋里慢慢走了几圈。孙婉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手撑着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张氏一边扶着她，一边轻声说：“忍忍，生孩子就是这样，娘生周安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