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孙先生赠书

九月的风己经开始凉了。

小叔逢三逢八去学堂帮忙，己经去了三西回。每次回来，周慈意都要缠着他问这问那——学堂什么样？那些孩子乖不乖？孙先生凶不凶？

小叔每次都耐心答她，说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停下来比划两下。

这天是九月十三，又到了小叔去学堂的日子。

一早起来，天就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母亲看了看天，说：“要不今儿个别去了，怕是要下雨。”

小叔摇摇头：“约好的，得去。”

他换上一件干净些的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袖口有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祖母昨晚连夜给他补了领口，这会儿看着整齐多了。

周慈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小叔早点回来！”她喊。

小叔回头冲她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消失在那棵看不见的老柳树的方向。

雨是下午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稀稀拉拉的，落在院子的石头上，砸出小小的水印。没过一会儿，就密了起来，哗哗的，把整个村子都罩在白茫茫的雨雾里。

周慈意蹲在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

祖母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外头，又低下头去。

“小叔带伞了吗？”周慈意问。

祖母说：“带了。早上我看他拿了一把。”

周慈意点点头，继续看雨。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积了水，顺着墙角的沟往外流。那棵野榆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啪啪响，绿绿的叶子在雨里晃来晃去。

周慈意想着小叔现在在哪儿。是在学堂里？还是在回来的路上？这么大的雨，路一定很难走。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冲进来，浑身湿透，跑了几步，站在屋檐下，大口喘气。

是小叔。

周慈意跳起来：“小叔回来了！”

小叔冲她笑笑，把手里抱着的东西放下——是一个布包袱，用他那件外衫包着的，他自己淋得透湿，那包袱却一点没湿。

祖母己经站起来了，拿着干布走过去。

“快擦擦，换身衣裳，别着凉。”

小叔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却顾不上换衣裳，先把那个包袱打开。

周慈意凑过去看——是书。

好几本，摞在一起，封皮都是旧的，边角磨得发毛，但整整齐齐的。

“这是……”祖母问。

小叔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孙先生给的。”

小叔换了干衣裳，坐在灶台边烤火。周慈意蹲在旁边，看着那几本书。

《论语》《孟子》《诗经》《书经》……她认不全那些字，但看着就觉得厉害。

“小叔，”她问，“孙先生为什么给你书？”

小叔看着那几本书，目光有点飘。

“今天在学堂，孙先生找我说话。”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雨还没下。

学堂里，孩子们刚放学，叽叽喳喳地跑出去。小叔把批改好的习字收拾好，准备去跟孙先生告辞。

孙先生叫住他：“周安，你留一下。”

小叔就留下来。

孙先生坐在书案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来学堂帮忙，也有几回了。”孙先生说，“我看了你批改的习字，很用心。”

小叔低下头：“先生过奖。”

孙先生摇摇头：“不是过奖。我是真觉得，你不该只做这些。”

小叔抬起头。

孙先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几本书，摞在一起，捧过来放在他面前。

“这些书，是我年轻时候读的。送给你。”

小叔愣住了。

他看着那几本书——《论语》《孟子》《诗经》《书经》，还有一本《大学中庸》。都是最要紧的经典，是科考的根基。

“先生，这……这太贵重了。”

孙先生摆摆手。

“书放在架上，不读，就是一堆纸。读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他顿了顿，又说，“我听孙掌柜说了，你早年中过秀才，后来遭了战乱，就断了。”

小叔点点头。

“可惜了。”孙先生说，“但还不晚。”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小叔。

“周安，我跟你说句实话。以你的底子，若是肯用心，再捡起来，不是难事。乡试三年一次，明年正好是乡试之年。虽说时间紧了点，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小叔听着，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孙先生慢慢说，“你若是有心，往后逢三逢八来学堂，上午帮忙批改习字，下午跟着我读书。不收你束脩，你也不用再抄书了——抄书费时间，不如用来读书。”

小叔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先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不愿意？”

“不是……”小叔的声音有点哑，“先生，我……我何德何能……”

孙先生摆摆手，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