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慈意醒来的时候,小叔己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得入神。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慈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手里的书。
是《论语》,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一个都不认得。
“小叔,你看得懂吗?”
小叔抬起头,笑了:“看得懂。这本我以前读过,就是忘得差不多了。”
他指着其中一行,念给她听:“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周慈意听着,觉得那些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好像会发光。
“什么意思?”
小叔想了想,说:“就是说,学了东西,时常温习,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周慈意听着,似懂非懂。她看着小叔手里的书,又看看他的脸,总觉得小叔今天和昨天又不一样了。高兴是高兴的,但高兴里好像还夹着点别的什么。
“小叔,”她问,“你不高兴吗?”
小叔愣了一下。
“没有啊。”他说,“挺高兴的。”
周慈意看着他,没说话。
小叔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
周慈意摇摇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记着,小叔刚才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上午,小叔一首在看书。
吃过午饭,他又捧着书坐到院子里。祖母在旁边做针线,周慈意蹲着学绣花,谁也不说话,就听着小叔偶尔念几句书的声音。
念着念着,小叔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那一页,眉头皱着,半天没翻过去。
祖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小叔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这段不太明白。”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又拿起书。
傍晚的时候,祖父从外头回来。
他走到小叔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书。
“读得怎么样?”
小叔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还行。”
祖父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安哥儿,爹问你句话。”
小叔放下书:“爹您说。”
祖父看着远处的天,慢慢说:“你当年中秀才的时候,才十五岁。那时候先生夸你,说你是读书的料。后来遇上战乱,什么都断了,爹心里一首觉得对不住你。”
小叔愣了一下:“爹,您说什么呢,那怎么能怪您——”
祖父摆摆手,打断他。
“爹不是怪自己。爹是想说,现在有了机会,你想读就好好读。不要怕慢,不要怕晚。种地的人都知道,只要地没荒透,肯下力气,总能有收成。”
他顿了顿,又说:“读书也是一样的道理。”
小叔低着头,没说话。
祖父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读。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说完,背着手进屋去了。
小叔坐在那儿,看着祖父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周慈意看见了,往他身边挪了挪,挨着他。
小叔低头看她,勉强笑了笑。
“没事。”他说。
周慈意没说话,就那么挨着他坐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叔话很少。
祖父看了他几眼,没问什么。祖母给他夹菜,他也只是点点头,闷头吃。
周慈意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他。
吃完饭,小叔又捧起书。可看了没几页,就把书放下,坐在那儿发呆。
周慈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小叔。”
小叔回过神,看着她。
“嗯?”
“你在想什么?”
小叔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开口,又停住。
周慈意等着他。
小叔看着远处黑黢黢的院子,慢慢说:“在想,我该不该读这个书。”
周慈意愣住了。
“为什么不该?”
小叔没回答。
周慈意想了想,又问:“是因为钱吗?”
小叔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周慈意说:“我不知道。我就是猜的。”
小叔苦笑了一下。
“你猜对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现在去学堂帮忙,每个月能拿一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够买些油盐。要是专心读书,就不能去学堂帮忙了。就算孙先生说不要束脩,可我总不能白占着他的时间,什么都不给吧?”
周慈意听着,心里酸酸的。
“可是,”她说,“祖父说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叔摇摇头。
“祖父是这么说。可我不能真不操心。”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咱们家刚站稳脚跟,到处都要用钱。药材要买,农具要添,屋子还要修。爹娘年纪大了,大哥大嫂种地辛苦,我帮不上大忙就算了,总不能反而成为家里的累赘。”
周慈意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小叔每天早出晚归去镇上抄书的日子,想起他晚上就着油灯一笔一画写字的样子。那些铜板,一个个攒下来,交到母亲手里,换来油盐,换来粮食,换来他们喝的每一碗粥。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24 章 第24章 重拾举业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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