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的第十天,太阳终于出来了。
周慈意一早起来,就看见院子里铺满了金灿灿的光。那棵野榆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春天真的来了。
张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衣裳,看见她站在那儿发呆,笑了。
“看什么呢?”
周慈意指着那些新芽:“祖母,树发芽了。”
张氏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开春了。等天气再暖和些,山上的药也该冒出来了。”
周慈意想起那些药材,想起周仁义带她上山的日子,心里痒痒的。
“祖母,祖父今天还出门吗?”
张氏说:“应该不去了。昨晚上他说,村里没有再添新病人,几个重症的也都稳住了。今天在家歇一天。”
周慈意心里一喜。
吃过早饭,周仁义果然没出门。
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翻着一本旧医书。那书页都发黄了,边角磨得毛毛的,但他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周慈意蹲在他旁边,也晒着太阳。
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但她没睡。她盯着那锅药看。
锅里的药是给母亲熬的。母亲的病己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虚,还得喝几天调理的方子。
周慈意看着那锅药,看着那些药材在沸水里翻滚,忽然想起一件事。
“祖父,”她开口。
周仁义从书上抬起头。
“嗯?”
周慈意指着那锅药,说:“这几天我一首在想,咱们给村里人熬的那些药,都是同样的方子。可是每个人的病都不一样,有的人烧得高,有的人烧得低,有的人咳嗽,有的人肚子疼。喝一样的药,能行吗?”
周仁义愣了一下。
他把书放下,看着她。
“你说什么?”
周慈意有点紧张,但还是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我是说……比如东头老李家那儿媳妇,她烧得那么厉害,和村西头那个男人,喝的是一样的药。可是那个男人烧退了,她还烧了好几天。是不是应该给她加点什么?”
周仁义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你觉得该加什么?”
周慈意想了想,说:“她烧得高,是不是可以多加一点柴胡?她烧得久,是不是可以加点青蒿?我听您说过,青蒿治久热不退。”
周仁义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周慈意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他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青蒿治久热?”
周慈意说:“您说的呀。有一回您在山上采药,指着青蒿说,这个治久热不退的疟疾。我就记住了。”
周仁义笑了。
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好孩子。”他说,“你说得对。一样病,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症,就该用不一样的药。这些天我一家一家跑,就是去看每个人的症,该加什么该减什么,心里有数。大锅熬的是底方,是给大多数人用的。那些症重的,症轻的,都得另外配。”
他顿了顿,又说:“你能想到这个,说明你用心了。”
周慈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看着火。
过了一会儿,周仁义忽然站起来。
“走。”
周慈意抬起头:“去哪儿?”
周仁义说:“去药篓那边。你刚才说的那个,咱们试试。”
周慈意跟着他走到药篓边。周仁义把那些剩下的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头上。
“你看,”他指着那些药,“这是柴胡,这是黄芩,这是甘草,这是青蒿。你说,东头老李家那儿媳妇,现在应该用什么?”
周慈意看着那些药,想了想。
“她现在烧退了,但还咳嗽,没力气。是不是该用点补气的,加点止咳的?”
周仁义点点头。
“补气用什么?”
周慈意想了想:“黄芪?党参?”
“止咳呢?”
“杏仁?贝母?”
周仁义笑了。
“好。配一副出来给我看看。”
周慈意愣住了。
“我配?”
周仁义点点头。
“你刚才不是想了吗?试试看。”
周慈意紧张起来。
她看看那些药,又看看周仁义,手有点抖。
但她还是伸出手,开始抓药。
黄芪,抓一把。党参,抓一小把。杏仁,抓一点。贝母,也抓一点。
抓完了,用纸包起来,递给周仁义。
周仁义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掂了掂。
“黄芪多了点,党参少了点。杏仁和贝母还行。”
他重新打开,倒回去一些,又加了一点,重新包好。
“这样就行了。”他说,“分量这东西,得多练。练多了,手就有数了。”
周慈意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
陈婆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条咸鱼,脸上笑眯眯的。
“周大夫,周家嫂子,我来道谢了。”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36 章 第36章 结束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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