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学堂

疫病过去后，周安又恢复了逢三逢八去学堂的规矩。

这天是三月初三，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对着盆里的水照了照，把领口理平整。

周慈意蹲在旁边看着，问：“小叔，你今天去学堂？”

周安点点头。

“我能跟你去吗？”

周安笑了：“上次不是答应过你？等学堂那边安顿好了，就带你去。今儿个我先去跟孙先生说一声，下回再带你。”

周慈意点点头，有点失望，但也没闹。

张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递给周安。

“带着。几个饼子，晌午吃。”

周安接过来，放进书袋里。那书袋是他自己用旧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里头装着那几本孙先生送的书，沉甸甸的。

“我走了。”

他走出院门，沿着村口那条路往镇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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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堂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学堂在镇子东头，是个三进的小院子。门口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凉。周安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那棵树下看了很久——这树，和细柳村那棵老柳树差不多大，都是经历过很多年的老树了。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己经有几个孩子在背书了，摇头晃脑的，咿咿呀呀的，念得热闹。

孙先生坐在堂屋里，看见他进来，点点头。

“来了？”

周安走过去，躬身行礼。

“先生好。”

孙先生摆摆手，指着旁边那一摞纸。

“这是昨天那批习字，你帮着批一批。批完了，去丙班看看，那几个小的今天要开新课。”

周安应了，坐下来，开始批字。

那些习字都是蒙童写的，歪歪扭扭的，有的连笔都拿不稳。他一篇一篇看过去，错的圈出来，好的打个勾，最后写几句批语。写批语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的样子，也是这么歪歪扭扭的，被先生骂过好多回。

批着批着，忽然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周兄。”

周安转过头，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细布长衫，干干净净的。他见过这人几回，姓沈，叫沈谦，是镇上沈家布庄的少东家，也在学堂里读书，准备考秀才。

“沈兄。”周安点点头。

沈谦凑过来，看他批的那些习字。

“你这批语写得好。”他说，“比孙先生批的还细。”

周安摇摇头：“沈兄说笑了。我哪敢跟先生比。”

沈谦笑了，也不多说，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写的文章，你帮我看看？”

周安愣了一下。沈谦比他小一两岁，但家世好，学问也不差，怎么让他看文章？

沈谦看出他的疑惑，说：“我听孙先生说，你早年中过秀才。后来遭了战乱，才断了。我还没进过考场，想听听你的经验。”

周安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起来。

沈谦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文章写的是“论孝”，引经据典，有板有眼。周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写得很好。”他说，“只是这一段，引用《礼记》的，有点多了。孙先生说过，文章贵在简练，引用太多，反而显得累赘。”

沈谦听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也觉得多了点，但不知道怎么删。”

周安指着那几行，说：“这一段，删了，意思还在。这一段，可以换个说法，不用引经，自己说就行。”

沈谦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

“有道理。周兄，你这眼光，真该去考举人。”

周安苦笑了一下。

“考举人？哪有那么容易。书都扔下好几年了，能捡起来就不错了。”

沈谦说：“捡起来了，就去考。三年一次，今年秋天就是乡试之年，你不想试试？”

周安沉默了。

想不想？当然想。可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这才读了几个月，连《礼记》都还没捡完，拿什么去考？

沈谦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

“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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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学堂歇息。

周安拿出那几个饼子，就着凉水吃。沈谦凑过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点心。

“尝尝，我家铺子新做的。”

周安推辞：“不用，我吃饼就行。”

沈谦不由分说，把点心塞给他。

“客气什么。往后还要请你多看文章呢。”

周安只好接了。那点心酥酥的，甜甜的，入口即化。他咬了一口，想起周慈意和周慈礼，要是他们也能吃到就好了。

沈谦在旁边吃着，忽然问：“周兄，你家住哪儿？”

“细柳村。”

“细柳村？那可不近。你每天走过来的？”

周安点点头。

沈谦咋舌：“那得走一个多时辰吧？你这么早到，天不亮就得出发？”

周安说：“习惯了。走走路，还能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