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仁义看着周慈意,没说话。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
周慈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有点慌,以为自己问错了。
“祖父?”
周仁义伸手摸摸她的头。
“这个问题,”他说,“你让祖父想想怎么答。”
周慈意点点头,就那么在旁边坐着,等着。
晚风吹过来,凉凉的。远处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周仁义开口了。
“能。”
周慈意眼睛一亮。
但周仁义接着说:“但难。”
周慈意愣住了。
周仁义看着她,慢慢说:“你问女孩能不能当大夫。祖父告诉你,能。祖父见过女大夫,还不止一个。”
周慈意听着,心跳快起来。
“可是,”周仁义顿了顿,“她们走的路,比男大夫难得多。”
周仁义说:“你还记得祖母给你讲的那个孟大夫吗?”
周慈意点点头。
周仁义说:“孟大夫是女的,她当上大夫,吃了多少苦?十五岁没了爹,医馆被占了,她一个人跑到外地去拜师学艺。学了五年,回来开医馆,三年没人上门。”
周慈意听着,心里沉沉的。
“后来呢?”
周仁义说:“后来她救了县太爷的太太,名声才起来。可就算名声起来了,她也只能给妇人家看病。男的,不让看。大户人家,信不过她。出诊,得有人陪着,不然人家说闲话。”
周慈意问:“说什么闲话?”
周仁义沉默了一会儿。
“说你一个妇人家,抛头露面,不守妇道。”
周慈意愣住了。
她想起刘嫂子抱着孩子来求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就做了。她从来没想过,原来有人会说这种话。
“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仁义说:“这些话,你以后也会听到。”
周慈意心里一紧。
周仁义继续说:“不光闲话。还有人不信你。你开药,人家问,女的开的药能吃吗?你把脉,人家躲,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出诊,人家盯着看,看你是不是正经人。”
周慈意听着,眼眶有点热。
“那怎么办?”
周仁义说:“熬着。”
周慈意愣住了。
周仁义说:“熬着,做着,让人看。一个病人看好了,两个病人看好了,慢慢就有人信了。但这个过程,很久,很难。”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永远只能给一部分人看病。妇人家,孩子,这是你能看的。男的,大人家的,你别想。”
周慈意听着,心里沉沉的。
“那……”
周仁义看着她。
“还学吗?”
周慈意低着头,没说话。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那些话——闲话,不信,不让看,熬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周仁义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慈意抬起头。
“祖父,那个孟大夫,她后悔过吗?”
周仁义想了想。
“不知道。没见过她。但我想,应该没有。”
“为什么?”
周仁义说:“因为她后来收了徒弟,把本事传下去了。她要是后悔,早就收手了,不会费那个劲。”
周慈意听着,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我……”
周仁义看着她。
“你的事,你自己想。祖父不能替你想。”
周慈意点点头。
张氏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在旁边坐下。
她看着周慈意,问:“你祖父跟你说了?”
周慈意点点头。
张氏说:“怕了?”
周慈意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张氏笑了。
“怕就对了。不怕是傻。”她顿了顿,又说,“但你想想,孟大夫怕不怕?肯定怕。可她怕也去做了。你爹,你小叔,你祖父,哪个不是怕也去做?”
周慈意听着,心里慢慢没那么乱了。
张氏伸手摸摸她的头。
“你才多大?九岁。有的是时间想。想好了,就去做。做不动了,家里还有我们。”
周慈意眼眶热了。
她靠在张氏身上,不说话。
周仁义在旁边坐着,看着她们。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慈意。”
周慈意抬起头。
周仁义说:“你要是真想学,祖父教你。能教的都教你。但路要你自己走。”
周慈意听着,心里暖暖的。
“祖父,我……”
周仁义摆摆手。
“不用现在说。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周慈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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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慈意躺在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祖父说的话,想着孟大夫的事,想着那些闲话、不信、不让看。
也想着张氏说的话——你才多大?九岁。有的是时间想。
周慈礼在旁边问:“又想什么呢?”
周慈意说:“想以后的事。”
周慈礼沉默了一会儿。
“祖父怎么说?”
周慈意说:“他说能,但难。”
周慈礼问:“那你还学吗?”
周慈意想了想。
“想学。”
周慈礼说:“那就学呗。”
周慈意说:“可是难。”
周慈礼说:“难就难呗。咱们一起学,一起难。”
周慈意听着,心里忽然暖了。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47 章 第47章 能,但难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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