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荒是第二天开始的。
头天晚上,父亲跟隔壁陈伯提了一句,说想把屋后那块荒地开出来。陈伯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周慈意刚蹲在灶台边看母亲生火,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陈伯扛着两把锄头走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老汉,手里也拿着家什。
“平哥儿,”陈伯在院门口喊,“开荒去。”
父亲从屋后转出来,看见陈伯手里的锄头,愣了一下,连忙迎上去:“陈伯,这怎么好意思,您还自带家伙——”
“客气啥。”陈伯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荒地我开过,板结得厉害,你那把锄头不够使。这把是我家多余的,你先用着。”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那老汉:“这是老刘头,村东头的,家里有牛那位。我喊他来帮着看看,这地要是太大,回头租他家牛来耕。”
老刘头话不多,只冲父亲点了点头。
父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声道谢。
周慈礼这时候也跑过来了,站在父亲身后,眼睛亮亮地看着那两把锄头。
“走。”陈伯说着,扛起锄头往后头走。
父亲接过另一把锄头,跟上去。周慈礼小跑着跟在后面,老刘头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周慈意蹲在灶台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屋角。
“娘,”她问,“大哥也去开荒?”
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去看看也好,帮不上大忙,捡捡石头总行。”
周慈意低下头,继续看火。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扑在脸上。
吃过早饭,周慈意帮着母亲收了碗,就往后头跑。
屋后那块地比她想的要大。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枯的黄,绿的绿,乱糟糟地挤在一起。父亲和陈伯己经开干了,锄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咔嚓一声,锄进土里,再一撬,翻起一大块泥来。
那泥不是黑的,是灰白的,干巴巴的,结成一整块,被翻起来的时候都不碎。
周慈礼蹲在不远处,正弯腰捡什么东西。走近了看,是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扔到旁边堆着的那一小堆上,又低头继续找。
周慈意走到他旁边:“大哥。”
周慈礼抬起头,脸上有汗,还有一道泥印子。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你们。”周慈意蹲下来,也学着他的样子在地上找石头。
石头真多。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的嵌在土里,抠都抠不出来。
她抠了一会儿,抠出一块鸡蛋大的,扔到石头堆上。
那边,父亲和陈伯一锄一锄地翻着地,越翻越往里走。老刘头蹲在地边,抓了一把翻起来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近了看。
“这土是板得厉害。”他说,“得晒几天,再浇透水,才能种东西。”
父亲抹了把汗:“那得等多久?”
“不急。”老刘头站起来,“先翻出来再说。等翻完了,我牵牛来帮你犁一遍。”
父亲又要道谢,老刘头摆摆手,扛起锄头也下地了。
三个人一字排开,锄头起起落落,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
周慈意和周慈礼在地边捡石头,捡一块扔一块。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
“热不热?”周慈意问。
周慈礼点点头,脸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周慈意站起来,跑回前院。
母亲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跑进来,问:“怎么了?”
“大哥他们热。”周慈意说,“有没有水?”
母亲放下针线,拎起那个小陶罐,往里倒了半罐凉白开,又拿了个碗,一起递给周慈意。
“慢点走,别洒了。”
周慈意点点头,抱着陶罐和碗,小心翼翼地往后头走。
走到地边的时候,父亲他们正歇着,三个人蹲在地头,拿袖子擦汗。周慈礼也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
周慈意走过去,把陶罐放在地上,端起碗倒水。
先倒给陈伯。陈伯接过去,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好水。”
再倒给老刘头。老刘头也是仰头就干。
最后倒给父亲。
父亲伸手来接,周慈意忽然愣住了。
父亲的手上,有好几个水泡。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己经破了,露出里头的红肉,看着就疼。水泡旁边是老茧,厚厚的,黄黄的,一层叠着一层。
周慈意盯着那些水泡,忘了倒水。
“怎么了?”父亲问。
周慈意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父亲脸上也是汗,还有泥点子,被汗冲成一道一道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碗递过去。
父亲接过去,喝完了,把碗还给她。
“回去吧,”他说,“这儿晒。”
周慈意点点头,抱着陶罐和碗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己经站起来,又举起了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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