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学堂的瓦片上,沙沙地响。
周安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王守仁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冲他挤眉弄眼的。
“周兄,出来一下。”
周安放下书,走出去。
王守仁拉着他的袖子,走到廊下,压低声音说:“方举人来了。”
周安愣了一下。
“方举人?”
王守仁点点头。
“就是去年指点你文章那位。我听孙先生说,他今天路过镇上,特地过来看看。”
周安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方举人。那个送他书的人,那个说他文章有根底的人,那个让他今年试试乡试的人。他己经好几个月没见了。
“他在哪儿?”
王守仁指了指堂屋。
“跟孙先生说话呢。一会儿肯定要见咱们。”
周安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过多久,孙先生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都进来吧。”
几个人鱼贯而入。张明远走在最前头,然后是李承业,王守仁,周安跟在最后。
堂屋里,孙先生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件青色的细布长衫,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清瘦,但眼睛很有神,正看着他们。
周安认得,就是方举人。
几个人躬身行礼。
“见过方先生。”
方举人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等他们都坐定了,方举人才开口。
“孙先生跟我说,你们几个最近用功得很。我正好路过,就来看看。”
他说着,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安身上。
“周安,好久不见。”
周安连忙站起来。
“方先生好。”
方举人摆摆手。
“坐下说话。今天不是正式场合,不必拘礼。”
周安坐下来,心里还是紧张。
方举人先问张明远。
“张兄今年准备得如何?”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文章比去年顺了些。”
方举人点点头。
“拿一篇给我看看。”
张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过去。方举人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一想,又继续看。
屋里很静,只有雨声,还有翻纸的声音。
看完了,方举人抬起头。
“这篇比去年进步不少。立意深了,结构也稳了。但有一个问题。”
张明远看着他。
方举人说:“你的文章,太满了。每一个意思都想说透,每一个典故都想用上,结果反而显得拥挤。文章要留白,要给读者喘息的余地。”
张明远听着,点点头。
“学生记住了。”
接下来是李承业。
李承业的文章短一些,写得也朴素。方举人看了一遍,点点头。
“你的文章,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这是好事。”
李承业脸上露出一点笑。
方举人接着说:“但太干净了,反而显得单薄。有些地方,该展开的要展开,该深挖的要深挖。不能因为怕啰嗦,就把该说的话都省了。”
李承业点点头。
“学生记住了。”
然后是王守仁。
王守仁的文章最长,洋洋洒洒好几页。方举人看了半天,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篇文章,有气势,有想法,读起来痛快。”
王守仁眼睛亮了。
“但是。”
方举人说:“但是,太痛快了。有些地方,为了痛快,把道理说得太绝对了。文章要讲究分寸,不是越痛快越好。”
王守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学生记住了。”
最后轮到周安。
周安把早就准备好的文章递过去。那是他前几天刚写的,改了又改,觉得差不多了,才敢拿出来。
方举人接过来,开始看。
周安坐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偷偷看方举人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来。那张脸一首很平静,没什么表情。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
方举人看完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有时候还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个地方,想一想。
周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方举人抬起头。
“这篇文章,比去年进步很大。”
周安愣了一下。
方举人说:“去年的文章,有根底,但生疏。今年的文章,根底还在,生疏没了。看得出来,你下了功夫。”
周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举人接着说:“但也有问题。”
周安的心又提起来。
方举人指着文章中的一段。
“这里,你引用《礼记》的话,引得很好。但引完之后,你自己的话说得不够。引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不是为了代替自己的观点。你把经引了,就该接着说,这个经说明什么,跟你文章的主旨有什么关系。你引完就停了,这一段就显得突兀。”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66 章 第66章 举人指点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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