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天己经黑透了,母亲在灶台边点了一小堆火,火光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全家人又围坐成一圈,一人捧着一个碗,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今天的粥里多了几片野菜——周慈意下午采回来的那些,母亲焯了水,切碎了,撒在锅里。粥还是稀,但多了点绿颜色,看着比昨晚顺眼多了。
周慈意喝了一口,野菜有点苦,但又有点清香,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点甜。
“好吃吗?”母亲问。
周慈意点点头。
周慈礼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粥,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
祖母看了他一眼,笑了:“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父亲今天话少,喝粥的时候一首低着头,偶尔抬眼看看那间破屋,也不知在想什么。他手上的布条还在,己经沾了泥,脏兮兮的,但包得紧紧的,没掉。
祖父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看向小叔:“安哥儿,今儿个去镇上,怎么样?”
小叔正喝着粥,听见问话,把碗放下来,抹了抹嘴。
“书铺我去问了。”他说,“掌柜的姓孙,人挺和气。我带了篇自己写的字去,他看了,说可以。”
父亲抬起头:“真成了?”
小叔点点头:“成了。先让我抄一本《千字文》,工钱是抄完一本给五十文。要是抄得好,往后还有活。”
“五十文?”母亲念叨了一句,“那是多少?”
“够买十来斤糙米。”小叔说。
没人说话,但周慈意看见母亲的眉头松了松,父亲的肩膀也往下塌了一点。
祖父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好好抄,别急。”
小叔应了。
喝完粥,母亲去洗碗,祖母收拾灶台。父亲和小叔站起来,往屋里走,说是要把那间屋再归置归置。
周慈意和周慈礼还蹲在灶台边,看着火苗一点一点暗下去。
忽然,小叔从屋里探出头来:“慈意,慈礼,进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站起来往里走。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不知小叔从哪儿翻出来的,小小的,灯盏是破的,但还能用。灯芯只有一根,火苗细细的,一晃一晃的,把周围照得昏黄。
小叔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其实是块木板,垫了几块石头,勉强算是个桌子。木板上铺着一张纸,旁边放着笔墨。
“过来坐。”小叔说。
周慈意和周慈礼走过去,在他两边坐下。
小叔拿起笔,在墨里蘸了蘸,然后在纸上写起来。
笔尖落在纸上,轻轻一划,就出来一道黑线。再一划,又出来一道。横的,竖的,撇的,捺的,一笔一笔,慢慢凑成一个字。
周慈意盯着那支笔,看着那些笔画一个一个从笔尖下流出来,像是变戏法一样。
小叔写完一个字,停下来,指着那个字说:“认得吗?”
两个人摇摇头。
“这是‘人’字。”小叔说,“一撇一捺,就是人。”
他指着那两笔:“这一撇,代表人站着。这一捺,代表人走路。人就是要站着走路,堂堂正正的。”
周慈意盯着那个“人”字看。一撇一捺,真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小叔又写了一个字。
这回是三个笔画,横,竖,横折,竖,横——她数不清,只觉得比刚才那个复杂。
“这是‘家’字。”小叔说,“上头是宝盖头,像屋子。下头是豕,就是猪。以前的人,屋里养着猪,就是家。”
周慈意听着,忽然想起那个破院子,那两间漏风的屋子。屋里没有猪,只有人。
“咱们这个也是家吗?”她问。
小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他说,“只要有家人住着,再破的屋子也是家。”
周慈意点点头。
小叔又写了一个字。这回是一道横。
“这个你们肯定认得。”他说。
周慈礼抢着说:“一!”
小叔笑了,又在“一”下头加了一道,变成“二”。再加一道,变成“三”。
“一二三。”周慈礼念出来。
小叔点点头,又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这回不是几道横那么简单,弯弯绕绕的,笔画很多。
“这是‘周’。”小叔说,“咱们的姓。”
他指着那几笔:“你们看,这个框是外面,里头是吉,吉祥的吉。周字就是这么写的。”
周慈意凑近了看,把那个字的形状记在心里。
小叔把笔放下,看了看两个孩子,忽然说:“你们知道咱们全家人的名字都是什么字吗?”
周慈礼摇摇头。周慈意也摇摇头。
“来,我写给你们看。”小叔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
他先写了一个字:“仁”,左边一个单人旁,右边一个二。
“这是你们祖父的名字,仁义。仁,就是仁爱、善良的意思。义,是道义、正气的意思。你们祖父人如其名,一辈子行医救人,仁义待人。”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8 章 第8章 识字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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