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抱着周慈意,抱了很久。
周慈意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挣扎。她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灶台味,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回来了。
到家了。
秀娘终于松开她,蹲下来,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头发乱了,脸上有泥,衣裳袖口蹭破了,手上有几道小口子。
“疼不疼?”
周慈意摇摇头。
“不疼。”
秀娘又看周慈礼。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裤腿上全是泥,鞋也湿了,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你们俩……”
秀娘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
张氏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回来了就好。进屋吧。”
两个人背着药篓走进院子。
周平站在院子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副表情。他看见他们进来,目光落在他们背上的药篓上,没说话。
周安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书。他看见周慈意那副狼狈样子,笑了。
“这是滚下山了?”
周慈意瞪他一眼。
周安笑着走过来,伸手把她脸上的泥擦了擦。
“还活着就行。”
周慈意想说点什么,但看见他眼底那点担忧,又说不出来了。
周仁义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在石头上坐下,看着两个孩子。
“过来。”
周慈意和周慈礼走过去,把药篓放在他面前。
周仁义没有马上看药材,而是先看他们。
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衣裳,看他们的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看完了,他点点头。
“人没事就好。”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看药篓里的药材。
周慈意紧张地看着他。
祖父会怎么说?挖得对不对?认没认错?会不会有挖坏的?
周仁义伸手进她的药篓,抓了一把出来。柴胡,黄芩,混在一起。他一根一根看过去,看根,看须,看有没有断,看有没有挖坏。
看完一把,又抓一把。
周慈意的心跳得咚咚响。
周仁义看完她的药篓,又开始看周慈礼的。
周慈礼的药篓里,药材摆得整整齐齐的,根须都还在,一点没乱。周仁义看得很慢,每一根都拿起来看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说话。
终于,周仁义看完了。
他把最后一根药材放回去,抬起头,看着他们。
“挖得不错。”
周慈意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
周仁义说:“慈意的,多,但有几根根挖断了。慈礼的,少,但每一根都完整。各有各的好处。”
他从周慈意的药篓里挑出一根断了的,举起来给他们看。
“这根,根断了。晒干了分量少,卖不上价。下次挖的时候,土要挖深一点,慢慢扒,别急。”
他又从周慈礼的药篓里挑出一根最小的,举起来。
“这根,太小了。下次这种,可以留着不挖。让它再长长,过一两年再来。”
周慈意和周慈礼都认真听着。
周仁义把那两根放回去,看着他们。
“第一次自己上山,能挖成这样,不错了。”
张氏在旁边听着,笑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让孩子先洗洗,换身衣裳。你看他们那脸,跟泥猴似的。”
秀娘己经端了热水过来,招呼他们洗手洗脸。
周慈意蹲下来洗手。水凉凉的,洗掉手上的泥,露出底下红红的皮肤。有几道小口子,被水一冲,有点疼。
周慈礼也在旁边洗。他的手比她还糙,指节粗粗的,手心全是茧子。
秀娘看着他们的手,心疼得不行。
“这手……”
周慈意说:“没事。不疼。”
秀娘没说话,拿干布给他们擦干。
换了干净衣裳,秀娘把饭端上来。粥比平时稠,还加了咸菜和一小碟腌萝卜。
周慈意饿坏了,端起碗就吃。粥烫,她一边吹一边喝,喝得满头汗。周慈礼也吃得比平时多,一碗接一碗,秀娘添了三回。
吃完饭,天己经黑透了。
周慈意和周慈礼坐在院子里,靠着墙,看着天上的星星。
周慈意忽然想起白天在岔路口的事。
“大哥,你怎么知道右边那条路是对的?”
周慈礼想了想。
“听见水声了。祖父说过,顺着水流走。”
周慈意说:“那要是没水声呢?”
周慈礼说:“那就走左边。左边咱们走过,就算绕远,也能到家。”
周慈意听着,忽然觉得大哥想得真周全。
她扭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带着稚气,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大哥,你今天怕吗?”
周慈礼沉默了一会儿。
“怕。怎么不怕。”
周慈意说:“那你没说。”
周慈礼说:“不能说。我是大哥。”
周慈意听着,心里忽然酸酸的。
她想起白天在山上,她挖到那株党参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喊大哥。她想起下山的时候,大哥故意放慢脚步等她。她想起走到村口,看见娘站在暮色里,大哥回头喊她的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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