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赴考

西月初三，天还没亮，周安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衫，对着盆里的水把头发拢好，又检查了一遍包袱。笔墨纸砚，换洗衣裳，干粮水壶，还有孙先生给的那几本笔记。一样一样，都齐了。

张氏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吃了再走。”

周安接过来，几口喝完。粥是稠的，加了鸡蛋，比他平时喝的好多了。

周平从屋里出来，背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走吧。”

周安愣了一下。

“大哥，你送我？”

周平点点头。

“路远，不放心。”

周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

院子里，一家人都在。

张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绣了半年的帕子，一句话也不说。秀娘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周慈礼站在墙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周慈意蹲在灶台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安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

“娘，我走了。”

张氏点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路上小心。考完了早点回来。”

周安说：“知道了。”

他看着秀娘。

“大嫂，家里的事，辛苦你了。”

秀娘摇摇头。

“不辛苦。你好好考。”

周安看着周慈礼。

“慈礼，好好听你娘的话。”

周慈礼点点头。

周安最后看着周慈意。

她蹲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周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慈意？”

周慈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周安手里。

“小叔，给你。”

周安打开一看，是几块饴糖，用油纸包着，黄黄的，亮亮的。

他愣住了。

“这是……”

周慈意说：“我攒的。祖母给的，我没舍得吃。”

周安看着那几块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周慈意说：“小叔吃了就不紧张了。”

周安看着她那张小脸，红红的眼眶，认真的表情。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小叔路上吃。”

周慈意点点头。

周安站起来，把那包糖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周平己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张氏还站在那儿，秀娘站在她旁边，周慈礼站在墙根，周慈意还蹲在灶台边。

他冲他们挥挥手。

然后转身，跟着周平，走进晨雾里。

从细柳村到府城，要走两天。

第一天走到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继续赶路。周平走在前面，周安跟在后头。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闷头赶路。

走到中午，周平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停下来歇脚。

“吃点东西。”

周安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着。

周平也吃，吃得比他快。

吃完了，周平忽然开口。

“安哥儿。”

周安看着他。

周平说：“你别有压力。考得上考不上，家里都有你一口饭吃。”

周安愣了一下。

周平说：“爹娘盼你好，但也不是非要你考上。你别把自己逼太狠。”

周安听着，心里忽然酸酸的。

他想起家里那些人。娘站在门口的样子，大嫂红着眼眶的样子，慈意塞糖给他的样子。

他点点头。

“大哥，我知道。”

第二天傍晚，府城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周安站在城外，看着那高高的城墙，心里忽然有些发怵。

他十五岁那年中秀才，也去过一次老家的府城。那时候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什么难的。后来战乱，逃难，什么都断了。现在再站在府城，还是新的地方，己经是九年后了。

周平拍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找个客栈住下。明天好好考。”

周安点点头。

两个人进了城，找了个离考场近的客栈。周平帮他安顿好，又嘱咐了几句，就要走。

周安说：“大哥，你不在这儿住一晚？”

周平摇摇头。

“明天一早往回赶。地里还有活。”

周安看着他。

周平说：“你自己行不行？”

周安说：“行。”

周平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安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周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明天的考试，想着那些没背熟的书，想着孙先生说的那些话。越想越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他翻了个身，手碰到怀里那个小布包。

他把那包糖掏出来，打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那甜味慢慢化开，从嘴里一首流到心里。

他想起慈意说的话——小叔吃了就不紧张了。

他嚼着那块糖，想着那个小丫头蹲在灶台边的样子，想着她红着眼眶塞糖给他的样子，想着她说那句话时认真的表情。

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他把那块糖咽下去，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