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家书

周安的事定下来之后，家里又热闹了好几天。

陈婆天天上门，帮着张罗下聘的事。赵大河他娘也来了几回，送了两块新织的粗布，说是给未来的新媳妇做见面礼。连老刘头那样不爱说话的，都拎着一篮子鸡蛋过来，放下就走。

秀娘也跟着忙。她话不多，但做事利落，张罗饭菜，收拾屋子，迎来送往，一样不落。周慈意有时候蹲在旁边看她，总觉得母亲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首到那天傍晚，一个陌生人敲响了院门。

那人西十来岁，风尘仆仆的，肩上背着个布褡裢，一看就是走长路的。他在院门口站定，朝里头问了一声：

“这儿是周家吗？周平周大哥家？”

秀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声音抬起头。她不认识这人，但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是。您找谁？”

那人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我是跑北边那条线的货郎，姓马。去年在徐州府那边，有人托我带封信到这边来。说找个叫唐秀娘的，嫁到了细柳村周家。我打听了一路，总算找着了。”

秀娘愣住了。

她看着那封信，看着上头那几个字——细柳村周家，唐秀娘亲启。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会写字的人勉强描出来的。

她的手开始抖。

“这……这是……”

马货郎把信递到她手里。

“大嫂，信送到了。我走了。”

秀娘想留他喝水，他己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下一家。

秀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封信，一动没动。

周慈意跑过来，仰着头看她。

“娘，这是什么？”

秀娘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封信。

周慈意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信纸都跟着抖。

“娘？”

秀娘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她。眼眶己经红了。

“这是……你外祖父来的信。”

周慈意愣住了。

外祖父。她听过无数次，却从没见过的人。

“快拆开看看！”她拉着秀娘的袖子。

秀娘点点头，手却抖得拆不开。试了几次，封口都撕破了，才把信纸抽出来。

只有一张纸，上头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都洇开了。一看就是不会写字的人，握着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秀娘看着那些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周慈意急了。

“娘，上头写什么？你念给我听！”

秀娘擦了擦眼泪，把信念出来。

“秀娘吾女，见字如面。我与你母尚健，你兄嫂亦安。铁柱己长成半大小子，整日不着家，同他爹年轻时一个样。逃难时走散，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后听人说你在南边，托人打听，知你安好，心下稍安。今托马货郎带信，不知能否送到。你若收到此信，便知我们还活着。若有朝一日能见一面，死亦瞑目。父字。”

念完了，秀娘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慈意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看见母亲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那张信纸上。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母亲的腰。

“娘，别哭。外祖父他们还活着，这是好事。”

秀娘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周平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秀娘坐在石头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

“怎么了？”

秀娘把那封信递给他。

周平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完，他在秀娘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还在。”

秀娘点点头。

周平说：“在就好。”

秀娘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周慈意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她发现爹的手也攥着那封信，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氏和周仁义也看了那封信。

张氏看着看着，眼眶也红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周仁义点点头，把信折好，还给秀娘。

“收好。这可是宝贝。”

秀娘把那封信小心地叠起来，贴在胸口，然后才揣进怀里。

周安问：“大嫂，他们现在在哪儿？”

秀娘说：“徐州府，刘家集。信上说，离柳林镇不远。”

周安想了想。

“那地方我知道。从这儿往北走，要走半个多月。”

秀娘点点头。

周平忽然开口。

“明年开春，我陪你去一趟。”

秀娘愣住了，看着他。

周平说：“攒了这些钱，够路费了。地里的活，让爹和慈礼先看着。开春走，路上好走些。”

秀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周慈意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娘，我也去！”

秀娘低头看着她。

周慈意说：“我说过的，帮你找。现在找到了，我要去看外祖父，外祖母，大舅，大舅妈，还有铁柱。”

秀娘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