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遥远的赠书

两千六十六年的春天，念恩在北大图书馆的地下书库整理旧书时，发现了一本太爷爷批注过的《古文观止》。书是民国版的，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可太爷爷的批注还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念恩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赠给张怀远同学。读书明理，做人立身。沈知书，一九五九年冬。”她愣住了。张怀远，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不是老太太，不是林根生的爷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念恩翻遍了太爷爷的信和日记，找不到张怀远的任何线索。她问钟教授，钟教授摇摇头，说没听过这个名字。她问念萱姑姑，念萱姑姑也不知道。她又问秀成爷爷，秀成爷爷想了很久，说：“你太爷爷在乡下教书的时候，教过一个姓张的学生，好像是孤儿，很聪明。你太爷爷对他特别好，走的时候还送了他一本书。后来那孩子去了哪儿，就不知道了。”念恩抱着那本《古文观止》，在未名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她想起太爷爷，想起他在煤油灯下批注的样子，想起他写下“读书明理，做人立身”时的神情。他一定很看重那个学生，才会写这样的话。

那年春天，念恩在北大校刊上发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寻找张怀远》。她写了那本《古文观止》，写了太爷爷的批注，写了那句“读书明理，做人立身”。她写道：“如果你认识张怀远，或者知道他的下落，请告诉我。我想替太爷爷把这本书还给他。这是太爷爷的心意，六十七年了，它应该回到该去的地方。”文章发表后，念恩收到了很多来信，可没有一条是关于张怀远的。她有些失望，可她没有放弃。她相信，只要书还在，人就会找到。

那年夏天，念恩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你是沈念恩吗？我是张怀远的儿子。”念恩的手开始发抖。张怀远的儿子，张怀远己经不在了。那个人说，他叫张志远，住在新疆石河子。他父亲张怀远，一九六〇年从甘肃去了新疆，在兵团种了一辈子地。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本书。是沈知书先生送的那本《古文观止》的复印件，不是原件。原件丢了，他父亲念叨了一辈子。他说，沈老师送的那本书，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他丢了，可他没忘。他把里面的批注一句一句抄下来，背下来，教给他的儿子，教给他的孙子。张志远说：“念恩，我父亲走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找到那本书。他说，沈老师的字，不能丢。”

念恩捧着电话，哭了。她说：“张叔叔，书在我这里。太爷爷批注的那本，原版。我替您父亲保管了六十七年。现在，该还给您了。”张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哭了。他说：“念恩，谢谢你。谢谢你太爷爷。他送的那本书，我父亲记了一辈子。”

那年秋天，张志远从新疆来了北京。他六十多岁，黑红脸膛，双手粗糙，满是老茧。他站在北大图书馆门口，不敢进去。念恩拉着他的手，说：“张叔叔，这是太爷爷读书的地方。他当年就是在这里，批注那本书的。”张志远点点头，跟着念恩走进图书馆。念恩把那本《古文观止》递给他。他接过去，捧在手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赠给张怀远同学。读书明理，做人立身。沈知书，一九五九年冬。”他的手在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

他说：“我父亲走的时候，还在念这句话。他说，沈老师教他的，他一辈子都记得。读书明理，做人立身。他教我也这样做，我也教我的儿子这样做。一代一代，传下去。”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太爷爷，想起他写下这行字的样子。他不知道，这八个字，会被一个学生记一辈子，会被他儿子记一辈子，会被他孙子记一辈子。他写了，就够了。

那天下午，念恩带着张志远去了未名湖。张志远站在湖边，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他说：“我父亲说，沈老师最想家的就是这棵树。他做梦都想回来看看。”念恩说：“他回来了。在这本书里，在这八个字里，在你心里。”张志远点点头，说：“对。他回来了。”

那年冬天，念恩收到了张志远寄来的包裹。是一本手抄的《古文观止》，厚厚的，用棉线装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沈老师，您送的书，我丢了。可您教的话，我记住了。读书明理，做人立身。我教给我儿子，我儿子教给他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张怀远，二〇〇〇年冬。”念恩捧着那本手抄本，哭了。她想起张怀远，想起他在新疆的戈壁滩上，一笔一画抄这本书的样子。他没有书，可他记得每一个字。他抄了一辈子，抄到眼睛花了，抄到手抖了。可他抄完了，留给他的儿子，留给他的孙子，留给那些没见过沈知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