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六十七年的秋天,念恩终于去了新疆。她答应了张念恩三年,三年后才成行。火车走了两天两夜,窗外的风景从绿变黄,从黄变灰,最后变成一望无际的戈壁。念恩靠在窗边,看着那些荒凉的土地,想起了张怀远。六十多年前,他从甘肃来到这里,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他种地,干活,在戈壁滩上活了下来。他不知道太爷爷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那本书丢了以后还能不能找回来。可他记得太爷爷的话——“读书明理,做人立身。”他记了一辈子。
张念恩在石河子火车站接她。他比照片上高了很多,瘦瘦的,黑黑的,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军绿色的夹克。他站在出站口,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念恩姐姐”。念恩笑了,走过去,说:“你是张念恩?”他点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你是念恩姐姐?你比照片上好看。”念恩说:“你比照片上黑。”张念恩挠挠头,说:“新疆太阳大,晒的。”
张念恩骑着摩托车,带着念恩在戈壁滩上飞驰。风很大,吹得念恩睁不开眼。她抓着张念恩的衣服,问:“你开慢点!”张念恩回过头,喊:“不快!才六十!”念恩说:“六十还不快?”张念恩笑了,说:“你们城里人,就是胆小。”念恩不说话了,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想起太爷爷,想起他从来没坐过火车,没坐过汽车,没坐过摩托车。他走的都是土路,一步一步,从甘肃走到北京,从北京走到农场,从农场走回家。他走了一辈子,走到最后,哪儿也没去成。
张念恩的家在石河子兵团的一个连队里,一排排土坯房,房前屋后种着白杨树,高高的,瘦瘦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张念恩的妈妈是个胖乎乎的女人,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拉着念恩的手,说:“念恩,你可来了!我们家念恩天天念叨你,说念恩姐姐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今天终于来了!”念恩被她拉着,有些不好意思。张念恩在旁边笑,说:“妈,你吓着人家了。”
那天晚上,张念恩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大盘鸡,手抓饭,烤羊肉串,拉条子。念恩吃得很撑,张念恩的妈妈还一个劲地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你们城里人,吃得太少了。”念恩说:“阿姨,我吃不下了。”张念恩的妈妈说:“吃不下也得吃。你太爷爷对我们家有恩,你替她多吃点。”念恩的眼泪差点下来。她想起太爷爷,想起他给张怀远写的那行字——“读书明理,做人立身。”他写了,张怀远记了一辈子,张怀远的儿子记了一辈子,张怀远的孙子也记了一辈子。现在,张怀远的孙子的妈妈,让她多吃点。念恩低下头,把那盘手抓饭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张念恩带念恩去看胡杨林。秋天的胡杨林,金黄金黄的,像一片火,又像一片云。念恩站在一棵胡杨树下,仰着头看,树干很粗,很糙,像老人的手。树冠很大,像一把伞,遮住了半边天。她想起了太爷爷的槐树,胖嘟嘟的,满树的雪白。胡杨树不一样,它不胖,它很瘦,很高,很倔强。它在戈壁滩上,在风沙里,在干旱中,活了几千年。它不放弃,不认命,不死。
张念恩站在念恩旁边,说:“念恩姐姐,我太爷爷说,胡杨树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烂。沈老师就是这样的人。他活着的时候,被人欺负,可他不倒。他死了,可他的字还在,他的书还在,他的话还在。”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太爷爷,想起他在农场里的那些年,想起他在灯下写信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讲台上念诗的样子。他活了一千年,死了一千年,倒了一千年。可他还在,在这棵胡杨树下,在这片戈壁滩上,在这孩子的心里。
那天下午,张念恩带念恩去了他太爷爷的坟。坟在一片胡杨林里,小小的,矮矮的,长满了荒草。张念恩蹲下来,拔掉那些草,把带来的水果和馕摆在坟前。念恩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墓碑——“张怀远之墓”。下面刻着一行小字:“读书明理,做人立身。沈知书赠。”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蹲下来,摸着那行字,说:“张爷爷,我来看您了。太爷爷让我告诉您,他收到了您的信。您抄的那本《古文观止》,他看见了。他高兴。”
风吹过来,胡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念恩说:“您听见了吗?他高兴。”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109 章 第111章 隔壁上的课堂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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