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最后一个秋天

两千六十八年的秋天，钟教授病了。病来得很突然，开学第一周还在讲台上讲朱自清的《背影》，第二周就住进了医院。念恩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可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念恩，笑了，说：“你怎么来了？不是有课吗？”念恩说：“请了假。您别说话，好好休息。”钟教授摇摇头，说：“休息什么？我还有一篇文章没写完。”

念恩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钟教授看着她的手，忽然说：“念恩，你的手像你太爷爷。他写字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的，细细的，长长的。”念恩愣了一下，说：“您见过太爷爷？”钟教授摇摇头，说：“没见过。可我读过他写的每一个字。字如其人，看字就知道人什么样。”念恩把苹果递给他，他没接，说：“念恩，我跟你说个事。”念恩说：“您说。”

钟教授沉默了很久，说：“我查出来是胰腺癌。晚期了。”念恩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钟教授笑了笑，说：“别哭。人老了，总要走的。我活了七十多年，够了。”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不够。您还没看到我的书写完，还没看到太爷爷的诗集再版，还没看到……”钟教授打断她，说：“看到了。都看到了。你的书，我看了三遍。你太爷爷的诗集，我读了一辈子。够了。”

那天下午，念恩在钟教授的病房里坐了很久。钟教授给她讲了很多事。讲他小时候在苏州长大，家门前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柳树。每年春天，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雪一样。他说他离开苏州后，再也没有回去过。那棵柳树，大概也不在了。他讲他在北大读书的时候，第一次读到太爷爷的《故乡的槐树》，哭了。他说他从那以后，就决定一辈子研究现代散文。他说他做到了，教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文章，读了一辈子太爷爷的文字。

念恩听着，眼泪一首流。她想起太爷爷，想起太爷爷在未名湖边想家的样子。钟教授也在想家，想苏州的河，想河边的柳树，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们是一样的，隔着几十年，隔着几千里，可他们是一样的。

那年秋天，念恩每天都去医院。她给钟教授念太爷爷的文章，念那篇《故乡的槐树》，念那些信，念那些诗。钟教授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念恩念完了，问：“钟教授，我念得好吗？”钟教授睁开眼睛，说：“好。比你太爷爷念得好。”念恩说：“您又没听过太爷爷念。”钟教授说：“我听过的。在他的文章里，在他的信里，在他的每一个字里。他念得好，你念得也好。”

有一天，钟教授忽然说：“念恩，我想回苏州看看。”念恩愣住了，说：“您身体这样，怎么回去？”钟教授说：“不回去，就来不及了。”念恩沉默了很久，说：“好。我陪您去。”

那年秋天，念恩陪着钟教授回了苏州。火车开了五个多小时，钟教授躺在卧铺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他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看了很久。他说：“念恩，我离开苏州五十年了。五十年，什么都没变。田野还是田野，村庄还是村庄，远山还是远山。可什么都变了。我老了，他们都走了。”念恩握着他的手，说：“钟教授，您没老。您还年轻。”钟教授笑了，说：“骗人。我七十多了，还不老？”

到了苏州，钟教授的女儿在火车站接他们。她是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扶着钟教授，说：“爸，您怎么回来了？医生不让您出院的。”钟教授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女儿不说话了，扶着他走出车站。

钟教授的家在一条小巷子里，青石板路，白墙黑瓦，门前有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河边有一棵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叶子己经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钟教授站在那棵柳树前，看了很久。他说：“就是这棵树。我小时候，它就在了。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雪一样。我爬到树上摘柳枝，我妈在下面喊，小心点，小心点。她不在了。树还在。”

念恩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想起太爷爷，想起太爷爷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他是不是也这样，摸着树干，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钟教授伸出手，摸着那棵柳树，说：“老伙计，我回来看你了。你还活着，真好。”风吹过来，柳枝轻轻摇晃，像是在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