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六十九年的冬天,念恩收到了一封信。是从甘肃寄来的,李念槐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念恩姐姐,我奶奶走了。她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片槐花瓣,是那棵树上摘的。她说,告诉念恩,树还在,花还在,让她放心。”念恩捧着那封信,在未名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湖面结了冰,灰蒙蒙的,像老太太最后的日子。
老太太叫李秀兰。念恩第一次去甘肃的时候,她己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很亮。她拉着念恩的手,说:“你太爷爷走的时候,我十八岁。他给了我一颗种子,说,种下去,它会发芽的。我种了,它真的发芽了。我年年等,等它开花。等了六十二年,它终于开了。”念恩记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年轻人一样。现在她走了,去找太爷爷了。她要告诉他,种子开花了,她没有白等。
念恩没有哭。她站起来,对着那片冰封的湖面说:“奶奶,您去找太爷爷了。您告诉他,树还在,花还在。我替您看着呢。”
那年冬天,念恩又去了甘肃。山坡上的槐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枝丫伸向天空。老太太的坟就在树下,新坟,土还是湿的。念恩蹲在坟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贴在树干上。她闭上眼睛,想起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话的样子。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老太太在叹气。念恩说:“奶奶,您走了。树还在,我还在。您放心。”
她在树下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掏出那本《沈知书全集》,翻到《故乡的槐树》,念道:“我的家乡有一座老宅,老宅里有一棵槐树。究竟有多老,谁也说不清。祖父说,他小时候,树就在了。父亲说,他小时候,树也在。如今我站在树下,树还是那棵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说话。”念恩念着念着,眼泪流下来。她想起老太太,想起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的样子。她等了六十二年,等到花开,等到花落,等到自己变成了一堆黄土。可她等到了。她等到了太爷爷的种子发芽,等到了念恩来看她,等到了那些信被念出来。她没有白等。
那年春天,念恩收到了一封信。是从新疆寄来的,张念恩写的。信上说,他结婚了,娶了一个甘肃姑娘,也是老师。他说他给学生们讲老太太的故事,讲那颗种子,讲那棵树,讲那些永远寄不到的信。学生们都哭了。他们说,他们也要写信,写给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张念恩说:“念恩姐姐,老太太走了,可她的故事还在。我教给学生,学生教给他们的学生。一代一代,传下去。”
念恩看着那封信,想起了老太太。她不认识字,可她记住了太爷爷的每一首诗。她不会写信,可她等了太爷爷一辈子。她什么都没有,可她有一棵树。那棵树,是太爷爷留给她的。现在她也留给别人了。留给张念恩的学生,留给那些在戈壁滩上长大的孩子,留给那些没见过槐树的人。念恩给张念恩回信:“念恩弟弟,你教得好。老太太听见了,她高兴。你好好教,教给每一个学生。让他们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老太太,等了一辈子。等到树开花,等到花落,等到自己变成了一堆黄土。可她等到了。她没有白等。”
那年夏天,念恩收到了一张照片。是李念槐寄来的。照片上,那棵槐树开满了花,满树的雪白。树下站着一群孩子,仰着头,伸手去够树枝。够不着,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念恩姐姐,树开花了。孩子们都会背诗了。奶奶看见了,她高兴。”
念恩把那张照片放在妈妈的照片旁边,说:“妈妈,甘肃的树开花了。孩子们都会背诗了。老太太看见了,她高兴。你也要好好的。”
那年秋天,念恩收到了一封信。是从苏州寄来的,钟教授的女儿写的。信上说,那棵柳树被雪压断了。她请了人来看,说救不活了。她问念恩:“念恩,我该怎么办?我爸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它。我没照顾好。”念恩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钟教授,想起他站在那棵柳树下,摸着树干,说:“老伙计,你还活着。真好。”现在它死了。它活了那么多年,从钟教授小时候,到他离开苏州,到他回来,到他走。它一首在。现在它不在了。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111 章 第113章 旧书里的春天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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