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春风的消息

两千七十年的春天，念恩收到了一封来自意大利的信。信不是马可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透着年轻人的认真。寄信人叫卢卡，马可的孙子。信上说，马可走了，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握着那本意大利文版的《故乡的槐树》，翻到那幅画——胖嘟嘟的树，满树的雪白，树下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封信。卢卡说，爷爷走之前让他答应三件事：去中国，看那棵槐树，摸摸树干，闻闻花香。替他在树下坐一会儿，念一遍那篇《故乡的槐树》。把那幅画的复制品挂在树上，让风把它带走。

念恩捧着那封信，在未名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湖边的柳树绿了，风一吹，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雪一样。她想起马可，想起他在橄榄树下读太爷爷的信，想起他说“树在，根就在”。他没见过槐树，可他画了出来，胖嘟嘟的，满树的雪白。他读了一辈子太爷爷的信，想了一辈子那棵树。现在他走了，去找太爷爷了。他要告诉他，他的树，在意大利也活了。在那幅画里，在那些信里，在卢卡的心里。

念恩没有哭。她站起来，对着那片飘满柳絮的天空说：“马可爷爷，您去找太爷爷了。您告诉他，树还在，花还在。卢卡会来的，替他来看树，替他来摸树干，替他来闻花香。您放心。”

那年春天，念恩开始等卢卡。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说中文。可她等他，像老太太等太爷爷一样，像太奶奶等太爷爷一样，像外公等外婆一样。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卢卡没有来。念恩有些失望，可她没放弃。她知道，他会来的。马可答应的事，卢卡一定会做到。

七月的一个傍晚，念恩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念恩姐姐，我是卢卡。我到北京了。”念恩握着电话，手都在抖。她说：“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卢卡说：“我在火车站。北京站。”念恩说：“你等着，我马上来。”

她骑车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己经黑了。卢卡站在出站口，高高的，瘦瘦的，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沈念恩”。他看见念恩，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念恩想起槐生，想起他站在琉璃厂那棵老槐树下，也是这样笑的。

念恩带卢卡去了北大，去了未名湖。卢卡站在湖边，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他说：“念恩姐姐，这棵树比你家的胖。”念恩笑了，说：“你见过我家的树？”卢卡摇摇头，说：“没见过。可我爷爷画过。胖嘟嘟的，满树的雪白。这棵树也胖，可没有那棵胖。”念恩的眼泪差点下来。她想起马可，想起他画的那幅画，想起他说“树在，根就在”。他没见过槐树，可他画了出来，胖嘟嘟的，满树的雪白。他的孙子也没见过，可他认得。胖的，就是沈家的树。

那天晚上，念恩带卢卡去了琉璃厂。卢卡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着树干，说：“爷爷，我摸到了。树很粗，很糙，像您的手。”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幅画，复制品，跟他爷爷画的一模一样。胖嘟嘟的树，满树的雪白，树下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把画挂在树枝上，风吹过来，画飘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卢卡站在树下，掏出那本意大利文版的《故乡的槐树》，翻到第一页，用中文念道：“我的家乡有一座老宅，老宅里有一棵槐树。究竟有多老，谁也说不清。”

他的中文很生硬，调子跑得厉害，有些字还念错了。可念恩听着，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太爷爷，想起他站在讲台上念诗的样子。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跟每一个字告别。他不知道，他的字会漂洋过海，被一个意大利孩子念出来。在这棵树下，在这条街上，在这个春天的夜晚。

卢卡念完了，把书合上，对着天空说：“爷爷，我念完了。您听见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卢卡说：“听见了就好。”

那年夏天，念恩带卢卡回了老家。院子里的槐树开满了花，满树的雪白，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卢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他说：“念恩姐姐，这棵树比你家的胖。”念恩笑了，说：“这就是我家的树。”卢卡愣住了，说：“可你家的树，不是在北京吗？”念恩摇摇头，说：“北京的树，是太爷爷想家的树。这棵树，是太爷爷种的树。他小时候，它就在了。他走的时候，它还在这里。它等他，等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