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老宅的婚礼

两千七十年的秋天，林念恩在北大念完了一年研究生课程后，决定在念恩家的老宅里办一场婚礼。新郎是她的同学，一个研究古典文学的男孩，叫陈远，福建人，高高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他第一次跟着林念恩回老宅时，站在那棵槐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说：“这棵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林念恩问他：“你想象过？”陈远说：“念恩给我讲过。她说她家的树，胖嘟嘟的，满树的雪白。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没见过槐树。可我想象过。现在看见了，比想象的还要好。”

念恩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外公和外婆。他们也是在这棵树下成的亲，那时候树还没这么粗，院子还没这么旧，人还年轻。现在树老了，院子旧了，人也走了。可树还在，院子还在，人还会回来。

婚礼定在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正是槐树叶子金黄的时候。念恩提前请了假，回老家帮林念恩准备。她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外婆的躺椅擦了一遍又一遍，把太爷爷的照片擦了又擦。她在树上挂了一串串小灯笼，红彤彤的，像一颗颗小柿子。林念恩从北京带回来一条红绸子，系在树干上，风吹过来，飘来飘去的，好看得很。念恩看着那条红绸子，想起了外公，想起了外公和外婆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在树上系了红绸子。那时候家里穷，什么都没有，可他们高兴。现在也是，家里还是不富裕，可他们高兴。

婚礼前一天，林念恩的父母从台湾赶来了。林承恩己经走了好几年了，他的妻子也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可眼睛很亮。她站在槐树下，摸着树干，看了很久。她说：“承恩走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来看看这棵树。他说，这是他爷爷的树，也是他的树。他回不来了，让我替他看看。”念恩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说：“阿姨，您来了，他就看见了。”老太太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林承恩年轻时候拍的，站在那棵槐树下，笑着。她把照片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站了很久。念恩想起妈妈，想起妈妈站在琉璃厂那棵老槐树下，把玉佩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她们是一样的，都在等，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一棵永远开花的树。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十月的老家，天高云淡，风轻气爽，槐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阳光一照，像一片片小扇子。念恩穿上了一件新做的旗袍，是林念恩从台湾带来的，淡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槐花。她站在树下，招呼着来参加婚礼的客人。林念恩从台湾来了好几个同学，陈远从福建来了好多亲戚，还有念恩的姑姑们，念萱从北京来了，念恩从上海来了。秀成爷爷也来了，九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可精神还好。他坐在外婆的躺椅上，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他说：“念恩，你外公要是看见这棵树，一定高兴。”念恩蹲下来，握着他的手，说：“秀成爷爷，外公看见了。他在天上看着呢。”秀成点点头，说：“对。他看见了。”

苏小晚也来了。她是从省城赶来的，带着丈夫和女儿。女儿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苏小晚站在念恩旁边，看着那棵树，说：“念恩，你家这棵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念恩说：“你想象过？”苏小晚说：“想过。你给我写过那么多信，每一封都写这棵树。胖嘟嘟的，满树的雪白。我做梦都想来看看。”念恩握着她的手，说：“现在看见了。”苏小晚点点头，说：“看见了。比想象的还要好。”

卢卡也来了。他是从意大利飞来的，背着那个大背包，里面装着那幅画的复制品。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说：“念恩姐姐，这棵树比你家的胖。”念恩笑了，说：“这就是我家的树。”卢卡摇摇头，说：“不对。你家的树，比这棵还胖。我爷爷画的，胖嘟嘟的，满树的雪白。这棵树，没有那棵胖。”念恩的眼泪差点下来。她想起马可，想起他画的那幅画，想起他说“树在，根就在”。他没有来过中国，没有见过槐树，可他画了出来，胖嘟嘟的，满树的雪白。他的孙子来了，替他看树，替他闻花香，替他说“这棵树，没有那棵胖”。他没有白等。他的画，在树上飘着。他的书，在卢卡手里念着。他的话，在风里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