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远嫁的女儿

两千七十年的冬天，念萱姑姑从北京打来电话，说她谈了一个对象。念恩正在宿舍里改论文，听见这话，笔掉在了地上。念萱姑姑五十三岁了，从年轻时起就一个人，念恩从没听她提起过任何人的名字。每年春节回老家，她总是坐在外婆的躺椅上，安安静静地看书，安安静静地笑，安安静静地走。念恩以为她会一首这样，安安静静地一个人过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念萱说：“他姓顾，是北大图书馆的退休老师。我们认识了两年，一起整理太爷爷的资料，一起校对那些信。他说他年轻时候就读过太爷爷的文章，一首想见见写那些字的人。后来人没见到，见到了我。”念恩握着电话，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小时候，念萱姑姑每次回来都给她带书，从《安徒生童话》到《红楼梦》，一本一本地摞在她床头。那时候念恩觉得，念萱姑姑就是书里的人，不会老，不会变，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恋爱结婚。

念萱又说：“念恩，你赞成吗？”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念萱姑姑这辈子，不容易。你太爷爷走的时候，她才多大？你奶奶走的时候，她又才多大？她一个人，把书念出来，把工作安顿好，把咱们这个家撑起来。她什么都没耽误，就耽误了自己。”念恩说：“姑姑，我赞成。你高兴，我就高兴。”念萱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外婆的躺椅吱呀吱呀的响声。念恩己经很多年没听过姑姑笑了。

那年冬天，念恩回了北京。念萱姑姑让她去见见顾老师。见面的地方在北大图书馆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顾老师还没退休的时候就在这里办公。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他站在门口等念恩，手里拿着一本书。念恩走近了才看清，是太爷爷的《燕园诗稿》，一九八五年的初版，书页都泛黄了。

“你就是念恩？”他问。念恩点点头。他把书递给她，说：“这本送你。你太爷爷的书，我读了一辈子。你姑姑说你也喜欢，给你留着。”念恩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顾明远，一九八五年秋，于北大图书馆。”那是太爷爷的书出版那年，顾老师买的第一本。他保存了三十五年，书页还是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个折角。念恩看着那行字，想起妈妈，想起妈妈书架上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是念萱姑姑送她的。扉页上也有一行字：“念槐，好好读。你太爷爷的字，读懂了，就不想家了。”

那天下午，念萱姑姑也在。她坐在顾老师旁边，两个人一起给念恩讲太爷爷的故事。顾老师说，他年轻时候在北大图书馆当管理员，每天整理旧书刊。有一天，他在一堆没人借过的旧杂志里翻到了太爷爷的《故乡的槐树》，一九五五年发表的。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站在书架前读到天黑。他说他从那以后就想，写这篇文章的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一定很爱他的家，很爱他的父亲，很爱那棵树。后来他打听到沈知书己经去世了，心里难过了一阵子。再后来他认识了念萱，才知道沈知书的孙女就在身边。

念萱姑姑坐在旁边，听着顾老师说话，嘴角一首带着笑。念恩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外婆。外婆也是这样笑的，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可你看着她的笑，就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了。念萱姑姑像外婆，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可她的眼睛会说话。她看着顾老师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年轻姑娘一样。念恩心想，妈妈要是看见姑姑这样，一定很高兴。她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念恩长大，等到了那些信出版，等到了姑姑有人陪。她没有白等。

那年冬天，念萱姑姑和顾老师领了证。没有办婚礼，没有请客，只是两个人去民政局拍了张照片，红底白衬衫，笑得很拘谨。念萱把照片寄给念恩，背面写着一行字：“念恩，姑姑结婚了。你高兴吗？”念恩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念萱姑姑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顾老师坐在她旁边，也是白衬衫，老花镜换了一副新的，笑得很憨。念恩把照片放在妈妈的照片旁边，说：“妈妈，姑姑结婚了。她高兴，我也高兴。你也要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