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老宅的灯光

两千七十二年的春节，念恩和方远帆回老家过年。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念恩离开老家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方远帆一路都在看窗外的田野。他没见过北方的冬天，没见过结了冰的河，没见过光秃秃的山。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辽阔。”念恩靠在他肩上，说：“以后年年带你回来看。”

到县城的时候，天己经黑了。志远叔开了辆面包车来接他们，车上装着年货，还有一棵小枣树苗。他说：“老爷子走的时候，让我在院子里再种一棵枣树。他怕那棵老的不行了，没人给念恩结枣吃。”念恩的眼泪差点下来。她想起秀成爷爷，想起他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把糖。他走了，可他怕念恩没枣吃。念恩把那棵小树苗抱在怀里，说：“志远叔，我种。我种在老宅的院子里，让它陪着太爷爷的槐树。”

老宅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槐树光秃秃的，银杏树也光秃秃的，可地上铺着一层薄雪，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念恩推开院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方远帆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懂得，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念恩走到外婆的躺椅前，用手扫掉上面的雪。椅子吱呀吱呀地响，像在跟她说话。她说：“外婆，我回来了。他姓方，福建人，瘦瘦的，戴眼镜，笑起来眼睛很亮。他很好。您放心。”方远帆站在旁边，对着那把空椅子鞠了一躬。念恩想起外公，想起他写给外婆的那些信——“秀芬，念槐会走了。她在树下跑来跑去，摔了也不哭。她像你。”外公等了一辈子，等到外婆回来，等到那些信被念出来。他没有白等。现在方远帆也来了，替外公看外婆的椅子，替外公听外婆的笑，替外公对外婆说：您放心。

那天晚上，念恩和方远帆睡在念萱姑姑以前的房间里。床单被罩是念萱姑姑走之前换的，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念恩躺在枕头上，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像小时候妈妈洗过的衣裳。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每年除夕都换床单，换被罩，换枕巾。她说，新的一年，什么都得是新的。念恩的眼泪流下来。方远帆醒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想妈妈了。”方远帆握着她的手，说：“她看见你了。你回来，她就高兴。”念恩点点头，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她听见妈妈在说：念恩，你回来了。他很好。妈放心。

第二天一早，念恩在院子里种那棵枣树苗。方远帆帮她挖坑、培土、浇水。种好了，念恩站在树前，说：“秀成爷爷，枣树种下了。您等着，等它结了枣，我给您送回去。”方远帆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懂得，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念恩又在外婆的躺椅旁边放了一把新椅子，是她在县城买的，跟外婆那把一模一样。她说：“外婆，这把椅子给远帆坐。他来了，有地方坐。”方远帆坐上去，仰着头看那棵槐树。他说：“外婆，我来了。您放心。”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外公，想起他写给外婆的那些信。他不知道外婆会不会回来，可他写了。他等了一辈子，等到外婆回来，等到那些信被念出来。他没有白等。现在方远帆也来了，坐外婆的椅子，看外婆的树，对外婆说：您放心。念恩说：“外婆，您听见了吗？他叫方远帆。他很好。您放心。”

那年除夕，念恩和方远帆在老宅过年。志远叔送来了豆腐、红薯干、咸菜，还有一瓶自家酿的米酒。念恩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大盆槐花饭。槐花饭是用干槐花做的，泡了一下午，和面，上锅蒸。方远帆吃了一口，说：“好吃。跟我想的一样。”念恩说：“你想象过？”方远帆点点头，说：“你写了那么多信，每一封都写这槐花饭。甜甜的，香香的，像家的味道。我做梦都想尝尝。”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做槐花饭的样子。她没教过方远帆，可他吃出来了。家的味道，不用教，谁都吃得出来。

吃完年夜饭，念恩和方远帆坐在外婆的躺椅上守岁。两把椅子，并排着，吱呀吱呀地响。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念恩靠着方远帆，说：“我妈说，除夕的月亮，是给走了的人照路的。他们看见了，就知道回家了。”方远帆说：“那他们回来了吗？”念恩说：“回来了。在梦里，在花里，在那些信里。”方远帆握着她的手，说：“那他们一定很高兴。你回来了，他们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