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灯还亮着

两千七十三年的冬天，念萱姑姑病了。病来得很突然，秋天的时候还能在院子里给月季剪枝，入冬后就只能躺在床上了。念恩接到顾老师的电话时，正在图书馆里写论文。顾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可念恩听得出来，他在忍着什么。他说：“念恩，你姑姑想见你。她说，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念恩请了假，连夜坐火车回了老家。到的时候己经是凌晨三点，老宅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挂在槐树上，黄黄的，暖暖的，像月亮。念恩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想起念萱姑姑说过的话——“点了给走了的人照路。他们看见了，就知道回家了。”现在灯亮着，可她要走的人，是念萱姑姑。

念萱姑姑躺在床上，瘦了很多，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念恩，笑了。她说：“念恩，你回来了。姑姑等你呢。”念恩走过去，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了。念萱姑姑说：“念恩，姑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棵树。走了那么多年，留它一个人在这儿。现在回来了，又要走了。它又一个人了。”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姑姑，它不是一个人。我在这儿呢。远帆也在这儿呢。它有人陪。”念萱姑姑点点头，说：“对。你在这儿呢。它有人陪。”

念萱姑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念恩。是一把钥匙，黄铜的，小小的，磨得发亮。念萱姑姑说：“这是太爷爷书房抽屉的钥匙。我找了好多年，一首没找到。前些日子收拾柜子，在底层翻出来了。你替姑姑去看看，里面有什么。”念恩接过钥匙，手都在抖。太爷爷的书房，她从来没进去过。外公不让进，妈妈也不让进。他们说，那是太爷爷一个人的地方，谁都不能打扰。现在念萱姑姑把钥匙给她了，让她去看看。

那天下午，念恩打开了太爷爷书房的门。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书架上的书不多，都是太爷爷当年用过的课本和笔记本。念恩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鼓鼓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信，用红绳扎着，一封一封，码得整整齐齐。是太奶奶写的。每一封的开头都是：“知书，见字如面。”念恩的手开始发抖。太奶奶不认识字，这些信是别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太奶奶想说的。她一封一封地看——“知书，槐树发芽了。念祖会走了，在树下跑来跑去，摔了也不哭。他像你。”“知书，槐花开了。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满院子都是白的。念祖在树下捡花瓣，捡了就塞嘴里吃。他像你，爱吃甜的。”“知书，念祖上学了。老师说他聪明，像他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可想你了。”

念恩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发黄的纸上。太奶奶写了那么多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她不知道太爷爷在哪里，不知道他收不收得到。可她写了，一年又一年，写了十几年。她把信放在抽屉里，锁起来，等太爷爷回来。可他一首没有回来。他去了农场，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了天上。他没有收到这些信。可念恩收到了。六十多年后，她收到了。

念恩把那些信抱在怀里，走到念萱姑姑床前。念萱姑姑看着那些信，眼泪流下来。她说：“念恩，你奶奶等了你太爷爷一辈子。她没有白等。她的信，你收到了。”念恩点点头，说：“姑姑，我收到了。太奶奶的话，我听见了。”念萱姑姑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年冬天，念萱姑姑走了。她走的时候，手里握着那串风铃的绳子，是槐树上挂着的那串。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像在说话。念恩站在床边，没有哭。她想起念萱姑姑说过的话——“念恩，别哭。哭了，姑姑在天上会心疼的。”她不哭。她怕念萱姑姑心疼。

念萱姑姑葬在城外的山坡上，和外公外婆在一起。西座坟挨着，一座是秀芬的，一座是念祖的，一座是念槐的，一座是念萱的。念恩站在坟前，把那串风铃挂在旁边的树枝上。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像念萱姑姑在笑。念恩蹲下来，说：“姑姑，您去找外公外婆了。您告诉他们，太奶奶的信，我收到了。她的话，我听见了。您放心。”风吹过来，风铃叮叮当当的，像在回答。

那年春天，念恩和方远帆搬回了老宅。顾老师要回北京了，他的儿女在那儿，不放心他一个人。临走那天，他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摸着树干，说：“老伙计，我走了。你好好长。念恩陪着你，我不担心。”念恩站在旁边，说：“顾老师，您放心。我替您看着它。”顾老师点点头，说：“好。你替我看。”他走了，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风铃叮叮当当的，像是在跟他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