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方远帆的承诺

两千七十九年的春天，方远帆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辞去北京的工作，搬到县城来，陪念恩和沈望一起住。念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松土。她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方远帆说：“念恩，我想好了。北京太远，我每个周末跑来跑去，不是个事。沈望长大了，不能没有爸爸在身边。”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你舍得吗？你在北大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评上职称。”方远帆说：“舍得。有什么舍不得的？你舍得，我就舍得。”念恩说：“我没舍不得。我是替你舍不得。”方远帆笑了，说：“不用舍不得。县城也有大学，我去那里教书。一样教，一样写文章。离你近，离沈望近，离这棵树近。”

念恩挂了电话，蹲在菜地里，哭了。她不是难过，是高兴。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等了一辈子，等外公回来，等那些信被念出来。她没有白等。她想起念萱姑姑，想起她等了一辈子，等顾老师来，等银杏树种下。她没有白等。现在她也等到了，等方远帆来，等一家团圆。念恩对着天空说：“妈妈，您听见了吗？远帆要来了。他要来陪我们了。您高兴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

方远帆来的那天，念恩带着沈望去车站接他。沈望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爸爸”。方远帆从出站口出来，看见那个牌子，笑了。他走过来，蹲下来，抱着沈望，说：“沈望，爸爸来了。以后天天陪你。”沈望说：“爸爸，你来了，妈妈就不用一个人了。她一个人，太苦了。”方远帆的眼泪流下来，他说：“对。以后爸爸陪妈妈，也陪你。”念恩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想起了外公。外公也这样抱过她，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叫一声外公，他就走了。可他没走远，在方远帆的怀里，在沈望的笑声里，在那些永远回不来的梦里，他还在。

方远帆在县城大学找了一份教职，教古代文学。他每天骑自行车上班，骑二十分钟。沈望有时候坐在后座上，让他送到学校。父子俩一路说着话，说着说着就到了。方远帆说：“沈望，你今天在学校要好好听课，回来给爸爸讲。”沈望说：“好。我回来给你讲。讲老师教的诗，讲同学讲的故事，讲我写的作文。”方远帆笑了，说：“好。爸爸等着。”

那年春天，方远帆开始教沈望写毛笔字。他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铺上毛毡，倒上墨汁，把太爷爷留下的那本字帖翻开。沈望第一次拿毛笔，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方远帆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这是横，要平。这是竖，要首。这是撇，要轻。这是捺，要重。”沈望练了一个下午，写了满满一报纸，可没有一个字是好看的。他泄气了，说：“爸爸，我写不好。”方远帆说：“你太爷爷当年也写不好。他练了一辈子，才写好的。你才练一天，急什么？”沈望说：“太爷爷练了一辈子？”方远帆说：“对。一辈子。他写了那么多信，每一封都是练。练着练着，就好了。”沈望点点头，说：“那我也练一辈子。练着练着，就好了。”

那年夏天，方远帆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新的树。是桂花树，小小的，细细的，只有一尺多高。念恩问：“怎么想起种桂花？”方远帆说：“你爱吃桂花糕。等它长大了，我给你做桂花糕。”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桂花糕？”方远帆说：“你外公信里写的。‘念槐爱吃桂花糕，我给她做。她说甜。’”念恩想起外公，想起外公给她做桂花糕的样子。他把桂花摘下来，晒干，磨成粉，和面，上锅蒸。念恩站在旁边看，外公说：“念槐，甜不甜？”她说甜。外公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方远帆也要给她做桂花糕，种桂花树，等它长大。念恩对着天空说：“外公，您看见了吗？远帆种桂花树了。他说，等它长大了，给我做桂花糕。跟您当年一样，甜。”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

那年秋天，沈望在学校里学了一篇课文，叫《桂花雨》。作者写她小时候摇桂花，满树的桂花落下来，像下雨一样。沈望回来跟方远帆说：“爸爸，我们也摇桂花。等咱家的桂花树长大了，我们也摇。摇下来，做桂花糕，做桂花酱，泡桂花茶。”方远帆说：“好。等它长大了，我们摇。年年摇，摇一辈子。”沈望高兴得跳起来。

那年冬天，方远帆在县城大学开了一门课，叫“沈知书散文研究”。选修的学生很多，教室坐得满满的。念恩去听过一次，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方远帆站在讲台上，讲太爷爷的文章。他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跟每一个字告别。他讲《故乡的槐树》，讲太爷爷写那篇文章的时候，一个人在未名湖边坐着，想着家里的树。他讲《青荷亲启》，讲太爷爷写那些信的时候，一个人在煤油灯下坐着，想着太奶奶。他讲《燕园诗稿》，讲太爷爷写那些诗的时候，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坐着，想着家。念恩听着，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太爷爷，想起他写那些字的样子。他不知道，他的文章会被方远帆讲，他的信会被学生们读，他的诗会被那么多人记着。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写了。他等了一辈子，等到念祖长大，等到念祖结婚，等到念祖有了孩子。他没有等到自己回来。可他等到了这堂课，在这些学生专注的眼神里，在方远帆一字一句的讲述里，在那些永远传下去的声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