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榕树下的告别

两千八十一年的冬天，方远帆接到了家里的电话。他父亲走了。电话是凌晨打来的，方远帆接起来，听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念恩从睡梦中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握着手机，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首，很僵，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念恩坐起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一首在发抖。她问：“怎么了？”方远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眼泪流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念恩从没见过他哭。他从来都是笑着的，教沈望写毛笔字的时候笑，做桂花糕的时候笑，在讲台上讲太爷爷文章的时候也笑。念恩以为他不会哭。可他会。他只是忍着。忍了一辈子，忍到父亲走了，忍到再也忍不住了。

念恩抱着他，没有说话。她懂得，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她想起妈妈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握着妈妈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远帆现在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是一样的，都在失去，都在疼，都在忍。

第二天一早，念恩带着沈望，陪方远帆回了福建。沈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火车上还问：“爸爸，我们去哪儿？”方远帆说：“回老家。看爷爷。”沈望说：“爷爷怎么了？”方远帆说：“爷爷走了。去天上了。”沈望愣住了，他没见过爷爷几回，可他记得爷爷。爷爷给他买过糖葫芦，给他讲过故事，给他看过老家的榕树。他说：“爷爷走了，那谁给我讲榕树的故事？”方远帆的眼泪又流下来，他说：“爸爸给你讲。爸爸讲一辈子。”

方远帆的老家在福建山区的一个小村子里，西面都是山，山上有竹林，山下有梯田。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比方远帆形容的还要大，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树下有一座老房子，青砖黑瓦，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方远帆站在榕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在这棵树下玩。爷爷说，这棵树活了几百年了，比你太爷爷还老。他说，它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你心里有话，就跟它说，它听得见。方远帆摸着树干，在心里说：爷爷，我回来了。我爸走了。您替我跟他说，我回来了。

念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想起太爷爷的槐树，想起外公的槐树，想起外婆的躺椅。树是一样的，不管是槐树还是榕树，都是根。根在，家就在。

方远帆的父亲葬在村后面的山坡上，面朝东南，朝着海峡的方向。念恩问：“为什么朝东南？”方远帆说：“爷爷说，东南边是海，海那边是台湾。太爷爷年轻的时候去过台湾，后来回来了，可他的朋友留在那儿了。他临终的时候说，替他朝那边看看。看看海，看看天，看看那些回不来的人。”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林伯远，想起他在台湾的榕树下，朝着西北的方向，想大陆的家。他们是一样的，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几十年，可他们想的是一样的。都想家，都想那棵回不去的树。

下葬的时候，方远帆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沈望也跪在旁边，跟着磕头。念恩站在后面，看着他们。她想起外公，想起外公走的时候，她也这样跪着，磕头。外婆说：“念恩，你外公去天上了。他会看着你的。”现在沈望也跪着，也磕头，也有人会对他说：“你爷爷去天上了。他会看着你的。”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那天晚上，念恩和方远帆住在老房子里。沈望己经睡了，念恩陪着方远帆坐在榕树下。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树上，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方远帆说：“我爸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念恩问：“什么？”方远帆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是太爷爷的《燕园诗稿》，一九八五年的初版，书页都泛黄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远帆，好好读书。沈知书的字，读懂了，就不想家了。”方远帆的眼泪流下来，他说：“我爸不识字。这行字，是爷爷写的。爷爷说，沈知书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字，要传下去。”念恩的眼泪也流下来，她想起太爷爷，想起他写那些字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他的字会传到福建，会传到这个山村里，会被一个不识字的人珍藏一辈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写了。他等了一辈子，等到念祖长大，等到念祖结婚，等到念祖有了孩子。他没有等到自己回来。可他等到了这本书，在这个山村里，在这棵榕树下，在方远帆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