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八十西年的春天,念恩收到了一封从甘肃寄来的信。信封皱巴巴的,邮票贴得歪歪扭扭,上面写着“甘肃省定西县XX乡XX村”。念恩不认识这个地址,她拆开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用拼音代替。信上说:“念恩同志,我是李秀兰老师的学生。我叫王德厚。李老师走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来看看你,看看那棵树。她说,你替她看了那么多年,她谢谢你了。我今年八十三了,走不动了,可我答应了她,一定要来。我坐火车来,你等我。”
念恩捧着那封信,手都在抖。李秀兰——老太太的名字。她走了快二十年了。她的学生还在,八十三了,还要来。来看她,来看那棵树,来看那些信。念恩对着天空说:“奶奶,您听见了吗?您的学生要来了。他替您来看我了。您放心。”
王德厚来的那天,念恩和沈望去车站接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念恩,愣了一会儿,然后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棵小槐树前,瘦瘦的,扎着两条辫子,笑着。是老太太年轻时候的样子。王德厚说:“这是李老师。她走的时候,给我的。她说,你拿着,去找念恩。她认得。”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握着王德厚的手,说:“王叔叔,我是念恩。我替奶奶谢谢您。谢谢您来看她。”
王德厚在念恩家住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他每天坐在外婆的躺椅上,看那棵老槐树。他看很久,不说话。念恩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树。李老师看了一辈子,我也看看。”他给念恩讲老太太的故事。讲她怎么教他们读书,怎么给他们念诗,怎么把种子分给每一个学生。他说:“李老师说,这是沈老师的种子。你们种下去,它会发芽的。我们都种了。有的活了,有的没活。我的活了。种在我家院子里,现在比我还高了。”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老太太,想起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的样子。她种了一辈子,等到树开花,等到念恩来,等到那些信被念出来。她没有白等。她的学生也种了,活了,长高了。
王德厚走的那天,念恩送他去车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种子,黑黑的,硬硬的。他说:“这是那棵树上结的种子。李老师种的树。我留了一颗,给你。你种下去,它会发芽的。”念恩接过种子,手都在抖。她想起老太太,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沈老师给的种子,种下去,它会发芽的。”现在她也有了一颗种子,从甘肃来,从老太太的树上来,从那些永远传下去的希望里来。念恩说:“王叔叔,我种。种在奶奶的树下,让它陪着她。”王德厚点点头,说:“好。你种。李老师看见了,她高兴。”
那年春天,念恩把那颗种子种在老太太的坟前。她挖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沈望站在旁边,问:“妈妈,这是什么?”念恩说:“这是老太太的种子。她种了一辈子,现在轮到我们了。”沈望蹲下来,摸着那小块土,说:“老太太,你等着。它会发芽的。你等着。”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那年夏天,种子发芽了。嫩嫩的,绿绿的,从土里探出头来。沈望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他说:“妈妈,它活了。老太太看见了,一定高兴。”念恩说:“对。她看见了。她高兴。”
那年秋天,念恩收到了王德厚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回家了,身体还好。他说他在老太太的坟前坐了一下午,跟她说了很多话。告诉她,树活了,种子发芽了,念恩很好。他说他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了李老师的学生。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她教他背沈老师的诗,背那首“燕园春色好”。他背了一辈子,现在教给他的孙子了。他孙子也会背了。念恩看着那封信,哭了。她想起老太太,想起她站在讲台上念诗的样子。她念了一辈子,等到树开花,等到念恩来,等到那些信被念出来。她没有白等。她的诗,传到了孙子的孙子心里。
那年冬天,王德厚走了。他儿子写信来,说老爷子走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本《沈知书全集》,翻到《故乡的槐树》那篇。他念了一辈子,念不动了。可他的孙子会念。他会替爷爷念,替李老师念,替那些走了的人念。念恩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在老太太的信旁边。她对天空说:“奶奶,王叔叔走了。他去找您了。您教他的诗,他念了一辈子。现在他念给您听。”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128 章 第130章 甘肃来的老人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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