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沈望的志愿

两千八十五年的夏天，沈望小学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念恩和方远帆都去了。操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上面铺着红毯，台下的家长坐得满满当当。沈望代表毕业生发言，他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巾，个子己经快到念恩肩膀了。他念道：“我的家在一个小县城，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是我太爷爷种的。它活了一百多年了，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我爷爷在这棵树下长大，我奶奶在这棵树下等了一辈子，我妈妈在这棵树下写了很多信。我也在这棵树下长大。我会背太爷爷的诗，会写太爷爷的字，会做太爷爷爱吃的槐花饭。我要像太爷爷一样，好好读书，做个好人。”念恩坐在台下，眼泪流了一脸。方远帆递给她纸巾，她没有接，就让它流着。

沈望念完了，台下响起掌声。他鞠了一躬，跑下台，扑进念恩怀里。念恩抱着他，说：“沈望，你说得真好。”沈望说：“妈妈，我说的都是真的。太爷爷的诗，我会背。太爷爷的字，我会写。太爷爷的槐花饭，我也会做了。你教我的。”念恩的眼泪又流下来，她说：“对。你都会了。你长大了。”

那年夏天，沈望要上初中了。县城最好的中学离家不远，可他坚持要住校。他说：“妈妈，我要学会一个人。你一个人那么多年，我也要学会一个人。”念恩想反对，可方远帆说：“让他去。他像你，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念恩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对外公说过。外公说：“念恩，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她说：“外公，我会的。”现在沈望也对她说：“妈妈，我会的。”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开学那天，念恩和方远帆送沈望去学校。宿舍在五楼，六人间，沈望睡下铺。念恩帮他铺床单、套被套、摆洗漱用品。沈望站在旁边看着，说：“妈妈，我自己会。”念恩说：“妈妈知道。可妈妈想帮你。”沈望不说话了，看着妈妈忙来忙去。他想起外婆，想起外婆也这样帮妈妈铺过床。妈妈说过，外婆走的那天，她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沈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念恩，说：“妈妈，你辛苦了。”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不辛苦。你好好读书，妈妈就不辛苦。”

那年秋天，沈望每个周末都回来。他帮念恩浇菜、包饺子、做槐花饭。他坐在外婆的躺椅上，看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满地。沈望说：“妈妈，树落叶了。”念恩说：“落了还会长。明年春天，又绿了。”沈望说：“那我明年春天还回来看。年年回来看。”念恩笑了，说：“好。年年回来。”

那年冬天，沈望在学校里学了一篇课文，叫《背影》。老师讲朱自清的父亲，讲那个爬过月台去买橘子的背影。沈望听着听着，又哭了。他想起太爷爷，想起太爷爷也给他买过橘子。他想起外公，想起外公也给他买过橘子。他想起方远帆，想起方远帆也给他买过橘子。他们都走了，可他们都给他买过橘子。沈望写了一篇作文，叫《买橘子的人》。他写太爷爷蹲下来，剥开橘子，把白色的筋络一条一条撕掉，递给他。他写外公蹲下来，剥开橘子，把白色的筋络一条一条撕掉，递给他。他写方远帆也蹲下来，剥开橘子，把白色的筋络一条一条撕掉，递给他。他写：“他们都是买橘子的人。他们都是爱我的人。他们走了，可他们的橘子还在。甜，一首甜到我心里。”老师看了，哭了。全班都哭了。沈望没有哭。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哭多了，他们在天上会心疼。”他不哭。

那年除夕，沈望放假回来了。他帮念恩贴春联、挂灯笼、包饺子。他擀的皮越来越好了，圆圆的，薄薄的。念恩说：“沈望，你擀的皮比妈妈好了。”沈望说：“我像爸爸。爸爸擀皮好。”方远帆笑了，说：“对。你像爸爸。”念恩看着他们父子俩，想起外公，想起外公也这样擀过皮。他擀的皮不厚不薄，刚刚好。外婆说：“念祖，你擀的皮真好。”外公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念恩对着天空说：“外公，您看见了吗？沈望擀皮呢。跟您当年一样，好。”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

吃年夜饭的时候，念恩端起酒杯，说：“这一年，咱们家经历了不少事。沈望上初中了，会擀皮了，会写作文了。这一杯，敬太爷爷，敬太奶奶，敬外公，敬外婆，敬妈妈，敬念萱姑姑，敬秀成爷爷，敬钟教授，敬老太太，敬马可爷爷，敬方爸爸。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大家都站起来，一起举杯。沈望也举起杯子，里面是果汁。他一饮而尽，没呛着。他放下杯子，说：“妈妈，我长大了。不会呛了。”念恩笑了，说：“对。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