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图书馆的老先生

两千八十六年的秋天，沈望在省城高中的图书馆里遇到了一位老人。那是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他没回家，一个人待在图书馆看书。省城高中的图书馆比县城的大得多，好几层楼，书架一排一排的，像森林一样。沈望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一本《沈知书散文选》。这本书他从小就读，太爷爷写的每一篇他都会背。可他还是在读，一遍一遍地读。

老人是在下午出现的。他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走路很慢。他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在书架前转了很久，最后停在沈望旁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问：“这儿有人吗？”沈望摇摇头，说：“没有。您坐。”老人坐下来，把放大镜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书，封面己经磨破了，书脊上的字也看不清了。他翻开书，用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老人似乎感觉到了，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和善，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老树的年轮。他问：“你看的是什么书？”沈望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老人看见“沈知书”三个字，眼睛忽然亮了。他说：“沈知书？你读沈知书？”沈望说：“对。他是我太爷爷。”老人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太爷爷？你是他的曾孙？”沈望点点头。老人的手开始发抖，他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沈望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可他看见老人哭了，心里也跟着酸起来。他问：“老爷爷，您认识我太爷爷？”老人摇摇头，说：“不认识。可我读过他的每一个字。从一九六三年开始，读了一辈子。”沈望想起了钟教授，钟教授也说过同样的话，他也是从一九六三年开始读太爷爷的文章，读了一辈子。可钟教授己经走了。这位老人还活着，在省城图书馆里，在那些旧书架间，在放大镜下，读着太爷爷的字。

老人说他姓陆，叫陆明远，退休前是省城大学的教授，教了一辈子现代文学。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见过沈知书。他给学生们讲了那么多年的《故乡的槐树》，可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棵树，没有见过写那棵树的人。他问沈望：“你家的树，还在吗？”沈望说：“在。胖嘟嘟的，满树的雪白。太爷爷种的。”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他说：“我想去看看。等我能走动了，就去看看。”沈望说：“您什么时候来，我都带您去看。”

那年秋天，沈望每个周末都去图书馆。陆教授也每个周末都去，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用放大镜看书。他给沈望讲了很多太爷爷的事。他讲一九六三年，他第一次读到《故乡的槐树》，是在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室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学生，在旧书堆里翻到了那本杂志，读了一遍，哭了。他把它借出来，抄了一遍，抄了整整一夜。他说：“那本杂志现在还在我家里，书页都黄了，边角都磨破了。可我还留着。留了一辈子。”

沈望问他：“您为什么不把它捐给图书馆？”陆教授说：“舍不得。它陪了我一辈子，我走了，也要带着它。”沈望的眼泪差点下来。他想起太爷爷，想起他写的那些信，那些诗，那些字。它们也陪了外公一辈子，陪了妈妈一辈子，现在又陪着他。他也会舍不得，也会带一辈子。

那年冬天，陆教授生病了。他打电话给沈望，声音很虚弱：“小沈，我怕是去不了你家了。你家的树，我看不见了。”沈望的眼泪流下来，他说：“您等着。我回去拍给您看。拍树，拍花，拍院子。您等着。”陆教授说：“好。我等着。”

沈望请假回了老家。他站在槐树下，用手机拍了好多张照片。拍树的全貌，拍树的枝丫，拍树的叶子。拍外婆的躺椅，拍念萱姑姑的风铃，拍秀成爷爷的枣树。他把照片发给陆教授，一张一张地发。陆教授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很慢：“小沈，我看见了你家的树。胖嘟嘟的，满树的雪白。跟你太爷爷写的一模一样。谢谢你。”沈望听着那条语音，哭了。他想起太爷爷，想起他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北京的树不叫槐树，叫杨树，高高的，瘦瘦的，不像咱们家的，胖嘟嘟的。”陆教授也看见了，胖嘟嘟的，跟他想象的一样。他没有白等。

那年除夕，沈望收到了陆教授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本旧杂志，一九六三年的《国文月刊》，太爷爷那篇《故乡的槐树》就在上面。书页己经黄了，边角都磨破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陆教授写的：“沈知书先生的文章，我读了一辈子。现在送给他的曾孙。好好读，读一辈子。”沈望捧着那本杂志，手都在抖。他想起陆教授，想起他坐在图书馆里，用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了一辈子，现在把它送给沈望。让他继续看，看一辈子。念恩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杂志，哭了。她想起太爷爷，想起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一定没想到，它会被人读一辈子，会被人从图书馆的地下室里翻出来，会被人抄了一整夜，会被人当作宝贝送给他的曾孙。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写了。他等了一辈子，等到念祖长大，等到念祖结婚，等到念祖有了孩子。他没有等到自己回来。可他等到了这本杂志，在这个包裹里，在陆教授的手里，在沈望的心里。